李良华回到军管会,首先会见的是梁为。
按说应该第一个见军政部特派员,毕竟人家来头更大。
但李良华可不讲这个,他讲亲疏。再说,梁少将说不定再当一回送财童子呢。
对此,梁为很受用,哈哈大笑着走进来,一身崭新笔挺的将服引人注目,金灿灿的将星光彩照人。
“老弟,做得好大事!万家生佛,功德无量啊!老哥我是彻底服了!”
梁为拉住李良华的手使劲摇晃,脸上竟然真情流露。他不是啥好人,但他愿意和好人做朋友!能够无偿救助整个东明数十万民众的李良华,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老哥言重,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老弟太谦虚。”
梁为坐下来,首先就解开风纪扣透气。那将服有点不合身,勒脖子。
“咱真金白银做好事,藏着掖着干啥?大大方方的老弟。”
梁为打开文件包,拿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牛皮纸。
“宋长官听说老弟在东明落脚,又不惜财力救困济难,就让我给你带来这个,给你背个书。别误会啊,知道你不愿意走仕途,只是一份批示,证明老弟在东明所作所为已被长官部认可。”
李良华接过来一看,一份正式公函,内容很不合常理。
“今东明一县受震灾摧害,县府无力,士绅离散,乡民缺粮少医,艰难求存。幸有海外赤子李良华者,自筹钱粮赈济斯民并重建家园,令老有所依,少有所养,壮有所用。欣闻李良华组建军管会统筹县域救助事宜,善哉!东明赈灾事可托矣。时局纷扰,省府诸事繁多,力有不逮,县内诸事军管会可自决。”
落款是河北省府和第一战区长官部。
不合理在哪?明目张胆为小军阀的占领背书!这在国府权力不断集中和扩张的大背景下,是逆势而为!
只能说,宋长官很有诚意!
李寿李禄一个上茶,一个点两根雪茄奉上。梁为拿着雪茄眼睛一亮,美美的连吸几口,闭眼享受的喷出烟雾。
“老弟啊,你这里好东西真多!也只有你,才拿那么珍贵的空中运力输送这些奢侈品。咱们第一战区现在可没这种好东西,就连香烟不是上次弄了点,都得断供。”
李良华微笑:“老哥看得上,那这次就平价拿些回去。一盒十根,对外卖二十元,给你算十元。”
梁为大喜!10元一盒,拿回去倒倒手就能挣一半。当然,傻子才卖!一是吃相难看,二是用来做人情不香吗?雪茄可是很拿得出手的,不在于价格,在于稀缺性。
“老弟啊,哥哥谢谢你!给我五百盒,我带回去让第一战区的同僚尝尝味道,再往上面送一些,足够了。”
李良华点头,这位老哥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有狮子大开口。500盒听着很多,但对于庞大的第一战区来说,每人一盒够呛能覆盖到校官以下。
不过梁为大概率不会这么发,可能将官们有机会尝个味道,大部分会拿去走关系。
“梁大哥亲自送来宋长官美意,感激不尽。请梁大哥转告宋长官,有用得上小弟的,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尽管吩咐。”
“老弟够意思!”
梁为竖起大拇指,不要钱的夸赞张口就来。
“哥哥这还没说呢,你就答应了!”
说完又抽两口雪茄,吐出烟雾,神色略微低落。
“河北咱们守不住了……狗日的日本子!委员长下了命令,第一战区部队次第南撤过河,全力构建黄河防线。整条黄河防线,山西段由第二集团军把守,山东段由第三集团军负责,我们管河南这段。守河,咱们兵力没问题,就是弹药不够,炮弹、机枪子弹急缺。宋长官说,只要弹药充足,第一集团军耗也能把日本人耗死!”
梁为叹口气:“委员长也在尽力补充,但现在全线告急,分到咱头上的不过杯水车薪。宋长官他们头发都愁没了,可没辙就是没辙。这不,哥哥厚颜,再次登门求助来啦。”
李良华摆手:“梁大哥千万别客气。你就说想要多少吧。”
“老弟爽快!这次长官部凑了一百万法币,就想要步兵炮炮弹、迫击炮炮弹和机枪子弹。上次那个哈衣哈步兵炮可真不错,比鬼子步兵炮打得远,打得准,威力还大,故障还低,机动性又强。这次多配点步兵炮炮弹,咱隔着黄河打鬼子玩儿!。”
李良华默默计算一下,然后提笔开张单子,递给李寿。
“阿寿,你去找范用,今天就把单子上的弹药配齐。”
“好的,少爷。”
梁为感叹:“还得是你啊老弟!其他人……唉!”
他都没去看李良华给他算了多少弹药,但肯定不会坑他。人家都收你法币了,还能咋坑你?!
“梁大哥不忙的话,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不了。”
梁为摆手拒绝:“长官部还在等信,可不敢耽搁。我现在就去吩咐驮队做好准备,再去对接物资,完了马上就往回赶。老弟,恕罪则个,哥哥我就不来辞行了。饭记下,下回我拿两瓶义泉永汾酒来,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这个时期汾酒才是国酒老大,一五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获甲等金奖,是中国第一个获此殊荣的白酒。而汾酒以杏花村为正宗,杏花村里又以义泉永为核心。
可想而知,义泉永汾酒的稀缺性,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而梁为身为管理一个战区后勤的高官,自然有门路拿到几瓶。
梁为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回转身来。
“老弟,听说军政部派了个特派员来?不用怕他!有什么尽管推到第一集团军身上,扯皮这事咱们在行。”
李良华笑了,西北军这些人还挺够意思的,不仅给他背书,还要为他托底。虽然他并不需要这样的托底,但这份好意却不能轻忽。
“多谢梁大哥好意!如果小弟扛不住,自然会麻烦大哥。”
“哈哈哈,好!尽管来麻烦我。”
送走梁为,把雪茄抽完,喝几口茶,这才让人把什么军政部特派员请进来。
这位特派员约莫四十来岁,一身板正的中山装,戴着无框眼镜,满脸不快。进来后也没说话,大模大样往椅子上一坐,公文包往茶几上一甩。
“李主任,真是贵人事忙啊,竟让军委会下来的人等待如此之久!”
一开口就咄咄逼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李良华神色淡然,扭扭腰,转转肩,配合的做出劳累疲惫姿态。
“不忙不行啊!东明地震过去三个月了,没人管没人理,缺钱,缺粮,缺衣,缺房,不支棱起来,就要饿死人冻死人。国家威信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不能做人的良心也没有。”
特派员目瞪口呆!他怎么敢的?!对着他这个军政部特派员说风凉话!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怒火,面色更加冰冷。
“李主任,不要妄言!国府有苦衷,民众要理解。还有,你的兵竟敢收缴我随行人员的枪械,这又怎么说?成何体统?!”
“唉,体统?特派员呐,自打三个月没有一粒救济粮进来,东明就没有体统喽!鬼子近在眼前,灾后匪徒肆虐,好容易恢复稳定,确实不好让非东明人员持枪在东明活动。希望特派员理解这样的政策,并劝说随行人员积极配合。”
特派员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特派员不是一次两次,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硬顶的军头,是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啊!
不能和他多说,先把正事敲定,以后有的是办法拿捏。
特派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红戳的牛皮纸,起身肃立。
“国府军事委员会军政部第一四八号训令!”
大声说完,停下来看着李良华。
李良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这……特派员有点懵,这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国府军事委员会军政部第一四八号训令!”
还是老样子,他看着李良华,李良华看着他。
特派员涨红了脸。
“李主任!你应该起立恭听!”
“我为什么要起立恭听?”
“因为这是军政部给你的训令!”
“我又不是军政部的人,军政部干嘛给我训令?”
“李主任!国内一切武装力量都受军政部管辖,你这样说,是想自绝于外吗?”
“嗯……”
李良华摸着下巴:“我本来就是南洋人,不用自绝也是外吧,特派员?”
特派员一愣,这个情况他倒是听说过,不过南洋户口有什么可骄傲的?你祖先不是华人?!可从官面上来说,李良华手持外国户籍,国府还真没法命令他。
“你是南洋人,你的兵也都是南洋人?只要不是,就得接受军政部调遣。”
特派员开个绝杀,李良华依旧一脸淡然。
“别说,还真是。我的兵有三分之二是家里派来的,户籍在南洋。剩下那些是我私人出钱聘请的护卫,在合同期间,我有权拒绝你们征召他们。即便他个人愿意响应征召,他也得把从我这儿领取的武器装备全部留下才能走!”
特派员没话说,因为李良华说得没毛病,全是实情,他无法反驳。
特派员的政治素养没得说,很自然的把牛皮纸放回公文包,泰然落座,脸上表情变得真诚而和蔼。
“李主任,当此国家民族生死存亡之际,你能挺身而出,投身抗战,这样的家国情怀是很令人佩服的。然而,全国战局一盘棋,其中微妙艰险,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值此国难当头,我们必要齐心协力,共度时艰。把东明军力纳入统一管理,由参谋部统一协调,这才能发挥更大作用,为抗战做出更大贡献。”
特派员语重心长:“李主任,军政部不是在为难你,是希望你在我们的帮助下,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取得更大成就!这次何部长很有诚意,破例为你争取了铨叙陆军上校,职务少将的待遇。不满二十岁的少将,民国以来罕有!”
说罢,特派员摇头叹息:“李主任,国家如此恩遇,难道你还要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