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全球频道的弹幕震醒的。
不是比喻。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半透明的界面上消息刷得跟瀑布似的，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看单条内容。我揉着眼坐起来，扫了一眼最顶上那条被系统加了金框的公告——
「恭喜玩家成天刷新《午夜凶铃》全球速通纪录：4分17秒。原纪录保持者林辰（7分02秒）已下降至第二位。」
“四分十七秒？”我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睡不着，又进了一次午夜凶铃。不是为积分——F级副本刷第三次积分会递减，SSS也才给一千出头。我就是想试试，如果从进副本的第一秒就开始跑，不解释不教学不带队友，最快能多久通关。
答案是从推拉门到汽油浇录像带，四分十七秒。贞子连井都没爬出来，电视机屏幕刚闪雪花点，录像带已经烧成灰了。她大概在井底伸了个懒腰，诅咒刚开始加载就被我强行关机。
「全球频道当前在线人数：1，847，203。消息发送速率：每秒约3700条。宿主是否要查看？」
“关掉。”
「建议你至少看一眼风向。」
我叹了口气，划开频道。
置顶的第一条消息就让我呛了口唾沫：
「贞子保护协会：强烈谴责玩家成天在午夜凶铃副本中使用汽油+电锯的不人道行为。贞子作为恐怖副本的经典Npc，其现身过程是副本体验的核心环节。成天同志直接跳过剧情cG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副本的艺术完整性。请系统给个说法！」
第二条：
「成神你收不收徒啊？我积分八千，能肝能氪，求带午夜凶铃！不求SSS，SS就行！我保证不拖后腿！」
第三条：
「科普一下成天的速通攻略：进副本→找到录像带→别他妈看→浇汽油→点火→传送出副本。总用时不到五分钟。兄弟们学废了吗？学废了就赶紧去商城买汽油，汽油已经涨价了。」
第四条：
「商城汽油价格从上个周期的50积分涨到了现在的380积分。成天你他妈是不是跟商城运营串通好了？我买不起汽油了啊！」
我把频道划掉，靠在沙发上。
李欣然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速溶的，商城买的，三十积分一盒。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速溶的果然难喝。”
“商城没卖现磨的。”
“我知道。”她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频道里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搞垄断。汽油被你买涨价了。”
“我就买了三桶。”
“三桶够刷三个副本。你刷完第四个又买了一桶。总共四桶。商城是动态定价，F级副本推荐道具的购买量一涨，价格就自动上调。”她放下咖啡杯，用食指点了点茶几桌面，“你现在是全球汽油消耗量最大的单个玩家。”
“这算什么荣誉称号？”
“算。”她嘴角翘了一下，“系统刚才给你发了个新成就——‘石油危机’。”
我低头看系统面板。成就栏里果然多了个新图标：一个油桶上面打着叉，下面一行小字：在单个副本周期内，使商城的某种消耗品价格上涨超过500%。获得积分：+1000。
“……真给啊。”
“你还刷不刷了？”
“不刷了。F级副本再刷积分递减，不如留着力气准备下一轮强制副本。”
李欣然点了下头，把咖啡喝完，站起来去洗手台冲杯子。水龙头开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一下。
“贞子真的怕电锯？”
“怕。也不能说怕——就是没见过。她那个副本的机制是诅咒，不是战斗。所有进副本的玩家都被‘七天诅咒’这个框架框住了，想的是怎么躲诅咒、怎么找替死鬼、怎么破解。没人想过在诅咒开始之前把媒介毁了。她大概——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拉电锯。”
李欣然关了水龙头，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那她算不算工伤？”
“算吧。”
“你有负罪感吗？”
“没有。”
“我就知道。”
她走回客厅，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腿蜷起来，手背上的麻雀印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窗外那道蓝屏的裂缝比昨天又淡了些——系统大概在加载下一轮副本数据，天幕暂时恢复了正常的灰白色。
安全屋里很安静。赵刚在阳台上练据枪，枪口没装弹夹，但动作是实打实的——举枪、瞄准、屏息、放下，重复了几百次。周晓燕在整理急救包，把新买的纳米缝合胶按有效期排列，标签朝同一个方向。刘洋在角落里看一本从商城买的《基础枪械操作手册》，边看边对着空气比划。这孩子答应过我下个副本之前学会开枪，他是认真的。
我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拖地，安全屋的水泥地面被她拖得能反光。她拖到我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那把电锯呢？”
“商城回收了。F级道具，出副本就没了。”
“那就好。”她把拖把往我脚边怼了怼，“抬脚。”
我抬脚。她拖完这块地，又拖着拖把往厨房去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李欣然一眼：“小李，中午想吃什么？”
“您别忙，我吃泡面就行。”
“泡面没营养。”我妈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我给你们包饺子。商城有面粉，不贵。”
李欣然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妈真厉害，副本里还能包饺子。
“她上辈子也包。”我说，“在安全屋里包饺子，给全队人吃。后来队里死了两个人，她就再也没包过。”
李欣然沉默了一下。“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人没死。她应该会继续包。”
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韭菜鸡蛋的还是猪肉白菜的？”
“韭菜鸡蛋！”刘洋从《基础枪械操作手册》里抬起头。
“猪肉白菜。”赵刚从阳台上喊了一声，枪还举着。
“两种都包。”我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面粉袋撕开的声音。
周晓燕放下急救包，站起来往厨房走：“阿姨我帮您。”
安全屋的门铃响了。
不是副本提示那种在脑子里炸开的声音，是真实世界里的门铃——叮咚一声，跟以前小区送快递的动静一模一样。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谁啊？”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穿金色装备的人，全身上下亮闪闪的，肩甲上刻着龙形纹章，胸甲正中间是一颗龙头的浮雕。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款金色装备，只是纹章小一号。
那身装备我认识。上辈子见过太多次。
龙腾公会。会长张浩。
“成天。”门外的人开口了，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习惯了所有人都给他面子，习惯了所有人都叫他“张会长”，习惯了站在队伍最前面。
我没开门。“什么事？”
“能进去说吗？”
“门坏了。”
门没坏。我就是不想让他进来。上辈子他捅我那一刀，位置是左肾，偏了半寸，没死成。但疼是真的疼。疼了好几天。后来伤口感染，差点死在c级副本里。这辈子我看见他那张脸，左肾就隐隐约约发酸。
张浩沉默了两秒。大概没想到有人会连门都不给他开。
“那我就在这儿说。”他清了清嗓子，“成天先生，龙腾公会诚邀你加入。我们是中国区最大的公会之一，资源充足，情报网络覆盖全球。你的个人能力我们有目共睹——全球排名第一，SSS通关率百分之百，速通纪录保持者。加入龙腾，你可以获得更好的发展平台。”
“什么职位？”
“精英队队长。年薪——”他顿了一下，“八位数积分。”
八位数积分。上辈子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差点把泡面喷出来。这辈子我没有泡面可喷。我只是靠在门板上，看着猫眼里那张脸。
“张会长。”我说。
“请讲。”
“你左肾还好吗？”
猫眼里，张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脸——是变了那么一瞬，嘴角的弧度僵了，瞳孔缩了那么一丝。然后他恢复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他身后那个女的往前迈了一步，大概想说什么，被张浩抬手拦住了。
“成天先生。”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东西没了，换成了一种更谨慎的东西，“我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面。”
“是没见过。”我说，“但我听说过你。龙腾公会的张会长，装备是金色的，出手大方，招人有一套。能从一个F级新手一路走到建立公会的位子，本事不小。”
“过奖。”
“不过——”我顿了一下，“你招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些人，不是你给钱就能收买的。”
张浩没说话。他身后那个男的皱起了眉，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一把短刀，刀柄上镶了颗红宝石，看着挺贵，但实战用处不大。
“我不是针对龙腾。”我说，“我是说所有公会。我不加公会。我有自己的小队，叫涅盘。队员不多，但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你们的资源我不缺，你们的平台我不需要。你们的好意——”我笑了一下，“心领了。”
“你是嫌条件不够？”张浩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点，“可以谈。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我要你左肾。”
猫眼里，张浩的脸彻底僵了。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但张浩又抬手拦住了。他盯着猫眼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五度。
“有意思。”他把手从门把上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成天，你很有意思。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但有一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无限副本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你现在排名第一，不代表你永远第一。总有一天你会需要盟友。”
“那等那天再说。”
“好。”他转过身，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全球排名第二的林辰——你应该知道他吧？他已经答应加入龙腾了。”
我的后背离开了门板。
林辰。全球排名第二。天赋危险预知。积分只比我差不到三千。他已经答应加入龙腾了？上辈子没有这段。上辈子林辰没活到被龙腾招募就死在b级副本里了。这辈子他没死，然后张浩先我一步把他拉走了。
“怎么？”张浩回头看了猫眼一眼，“有兴趣了？”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你动作挺快。”
“做公会的，动作不快怎么行。”他笑了笑，这次比刚才真诚了一丁点，“成天，我最后再说一遍。龙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管你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公会的资源是真的。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什么时候联系我。”
他转身走了。金色装备在走廊的应急灯光里闪了几下，然后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我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灰白色，语气难得有点严肃：
「林辰加入龙腾公会。此事件在上辈子并未发生——上辈子林辰在b级副本中因单独行动被怪物围杀，未能活到公会招募阶段。蝴蝶效应指数已上升至0.019%。宿主的行动正在加速改变世界线。」
「林辰的“危险预知”与宿主的“死亡回放”属于同一类金手指的不同分支。如果他与龙腾公会的资源结合——他的生存概率将大幅提升。他有可能成为宿主未来最重要的竞争者，也可能成为最危险的敌人。」
“也有可能成为盟友。”我说。
「概率较低。张浩对宿主的态度是——」
“我知道他什么态度。上辈子他捅了我一刀。这辈子他敲我的门，笑的比哭还假。”我把猫眼的盖子合上，“但林辰不是张浩。林辰我还没见过。”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看看。”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能在全球频道里跟我飙速通纪录，说明他不是那种甘心给人当小弟的人。加入龙腾——大概是为了资源。等他攒够了资源，未必会一直待着。”
「你倒是挺了解他。」
“不了解。猜的。”
李欣然从沙发上转过头。“谁？”
“张浩。龙腾公会的会长。来拉我入伙。”
“你拒了？”
“拒了。”
“他开什么条件？”
“八位数积分。精英队队长。”
她吹了声口哨。不是真的口哨——她不会吹口哨，就是嘴巴做出吹口哨的形状，发出一声轻轻的气音。“挺大方。”
“我上辈子就是被大方收买的。”我说，“他给我开了三千万积分，让我带队下一个S级副本。结果副本里有个陷阱——他提前知道，没告诉我。我被困在里面，队友死了俩。后来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他收了神庭公会的钱，故意让我去送。”
李欣然放下手里的技能书，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在竞技场跟他打了一场。打赢了。他左肾被我用短刀捅了个窟窿。”
“偏了半寸？”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门口问他左肾还好吗。”她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他又不傻。这话一问，他大概已经猜到你跟他有旧仇。”
“猜到了又怎样。”
“猜到了就会提前防着你。”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沙发上的我。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语气很平，“成天，你刚才暴露了一张底牌。”
“什么底牌？”
“你知道他上辈子捅过你左肾。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知道。你刚才那句话等于告诉他——你跟他有私人恩怨，而且是只有他和你才知道的那种。他现在可能已经猜到你是重生者了。”
我愣住了。
死亡回放弹了一行字，加粗加大：
「李欣然，智力评级A。她在宿主说出“左肾”两个字之后大概五秒内完成了以上推理。本系统建议——以后在谈判桌上让她替你开口。」
“……操。”
李欣然低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丁点。“没关系。他就算猜到了也没证据。重生这种事没人能证明。但以后——别在敌人面前嘴欠。”
“你刚才怎么不说？”
“因为你说都说了，我总不能隔着门捂住你的嘴。”她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帮阿姨包饺子。你在这儿反思一下。”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小李你别沾手，我来——”
“没事，我在家也包。”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张浩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金色的装备，龙形的纹章，嘴角那抹假笑。上辈子他捅我的那刀在左肾，偏了半寸，没死成。这辈子我本来打算在大逃杀副本里还他一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偏半寸，让他也尝尝那种疼。
但现在看来，计划得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