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立夏,雷公山。
誓坛的星光已经散去,可那枚三足虫纹留下的道韵,依旧弥漫在整片山谷之间。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雾缠绕参天古木,林间鸟鸣次第响起,把昨夜那场触碰星海的秘事,衬得如同一场悠远幻梦。
阿远蹲在青石坛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刻下的三足虫纹。纹路历经千年风雨,棱角已经被磨得温润,是世世代代苗寨先民一凿一凿刻出来的。
“棠姐,昨日知晓这是星际共生公约,我心里依旧有很多疑惑。”阿远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公约只讲共存互不毁灭吗?生灵活在天地之间,总要取用山川万物,要觅食、要建房、要织布冶炼。若是一味互不侵扰,生灵该如何存续?”
这个问题,也是千百年来苗疆先民不断叩问天道的难题。
生存,就免不了索取资源。索取的分寸,便是祸与福的分界。
阿棠站在誓坛边缘,迎着拂晓微凉的山风,望向连绵无尽的雷公山。漫山草木蓬勃,山泉奔涌,鸟兽游走,万物各取所需,却不会肆意掠夺。
“你问到了公约最核心的第二条——资源利用总则。”
她缓缓开口,声音混着山间晨雾,带着厚重的历史感。
“万族共生,不是互不触碰、互不取用,而是取用有度,回馈有份,不涸其源,不绝其种。这便是三足虫纹公约写在图腾背后的铁则。”
上古星河万族,曾经爆发过无数惨烈浩劫。很多强盛文明,仗着自身力量强大,无限掠夺星球矿藏、生灵本源,索取无度,把一颗颗生机盎然的星球啃成死寂枯土。资源耗尽之后,文明自身也随之崩塌覆灭。
征战带来的毁灭尚且可控,毫无节制的索取,才是文明消亡的元凶。
各族历经无数血泪教训,才定下这套资源总则,篆刻在三足虫纹的契约之内。
阿棠伸手指向山林近处的一片灌木丛。初夏时节,灌木丛结满鲜红的野果,几只山雀落于枝头啄食果子。鸟儿吃掉果肉,果核随粪便散落山野,来年又长出新的树苗。
“你看山雀取食野果。它拿走果实作为口粮,却把种子播撒向四方。索取的同时,也在回馈山林。这便是天道最朴素的准则。”
“取一分,还一分;取于此处,回馈于此。不可竭泽而渔,不可斩尽本源。”
阿远望着枝头飞鸟,若有所思:“放到我们苗寨也是如此。祖辈进山采药,不会把一整片草药全部挖走,会留下幼苗;砍伐树木搭建屋舍,会补种新苗;渔猎之时,怀崽的母兽、产卵的鱼,一律不捕。原来这些代代相传的老规矩,竟然和星际公约不谋而合。”
“正是。”阿棠颔首,“先民不懂星海万族的过往,可日日与山河相伴,从天地轮回之中悟出一样的道理。人间民俗,很多时候,就是天道落在烟火里的模样。”
古时苗疆山规,白纸黑字口耳相传:采药留根,伐树补苗,不猎孕兽,不竭山泉。若是有人贪心滥采滥伐,村寨便会施以惩戒。老一辈人说这是得罪山神,实则就是在恪守资源利用的平衡。
可时代流转,这套古老的总则,正在被渐渐遗忘。
阿棠话锋一转,思绪又落回当下的数字时代。
“这套公约,不止适用于山林矿石、草木鸟兽。放到今天的数字世界,一样生效。”
阿远一愣:“数字世界,也谈资源?”
“当然。”阿棠目光望向山外的城镇方向,“数据,就是新时代的资源。”
人类搭建互联网、训练AI大模型,疯狂搜集世间文字、图像、民俗纹样、口述故事,把千万人的文化记忆抓取、清洗、训练,化作模型的养料。
大量小众民俗、少数民族的歌谣、刺绣纹样、口述传说,被批量抓取,用作训练素材。源源不断索取文化资源,却很少回馈源头。
先民留下的故事纹样被AI吸收学习,可原生的村寨、非遗匠人,得不到反哺。文化被拿走,本源却日渐凋零。
这不正是上古星河之中,那些掠夺文明的重演吗?
“只索取,不回馈;只榨取,不养护。”阿棠的语气微微沉下,“数字时代,看不见刀斧,看不见砍伐,可对文化资源的涸泽而渔,已经在悄然发生。这正是全球审查框架失衡背后,另一重隐患。”
阿远后背微微一凉,瞬间串联起前一章的种种乱象。
平台算法吸收大量民俗文化素材训练模型,转头又把原生民俗内容标记风险、限流屏蔽。资源被拿走养料,本体却遭到排挤。
索取其精华,抛弃其本体。
完全违背三足虫纹公约的资源利用总则。
“所以,公约的资源总则,拆开来讲,是三条底线。”阿棠缓缓道出,仿佛在诵读一份跨越万古的古老条文。
“第一,取用有度,不可穷尽本源。无论山川矿藏,或是文化记忆,留有余地,方能生生不息。
第二,取必有馈,汲取资源之后,要反哺源头,而非一味掠夺。
第三,尊重本体,资源从何处得来,便要尊重原本的文明生灵,不可掠夺之后,再将本源边缘化、否定化。”
这三条,是星河万族用血的教训换来的规矩。
放在苗疆,便是进山采药留苗,伐树必补种。
放在数字时代,便是汲取民俗文化作为数据养料,更要守护原生文化群体的生存空间。
阿远低头看向石台上的三足虫纹,三道弯折纹路,仿佛恰好对应这三条铁则。
“原来这枚简简单单的虫纹,每一笔都藏着沉甸甸的教训。”
阿棠缓缓点头:“三足,一足主取用,一足主回馈,一足主守本。三足同时站稳,秩序方能稳固。缺掉任意一足,整个契约便会倾斜,失衡滋生蛊祸。”
古时山林之中,人贪心滥伐,地气失衡,便滋生瘴毒山蛊。
如今数字世界,只索取不回馈,文化本源被压榨,便滋生新型数字之蛊。
本质,皆是违背这套资源利用总则。
东方的朝阳彻底跃出群山,金色晨光铺满整个雷公山誓坛。石台上的三足虫纹,被朝阳映照,纹路清晰分明。
阿棠望向远方山外的人间城镇。
如今,人类已经手握强大的数字力量,海量的文化资源被源源不断抓取。可那份万古流传的资源利用总则,却少有人记得。
旧的蛊祸源于山林掠夺,新的蛊祸源于文化掠夺。
新芽的道路,又多了一重责任。不仅要争取多元包容的审查规则,更要把这份“取必有馈”的古老准则,带入数字时代。
“公约条文摆在那里,可从来不会自动生效。”阿棠轻声说道,“万族的规矩,需要生灵去践行。人间的道理,也需要人去传递。”
晨风吹过,漫山草木沙沙作响,仿佛是万古山河无声的应答。
本章参考文献与民间传说:
1. 《苗族通史·生态篇》:苗族传统生态习俗,采药留根、伐树补苗、禁猎孕兽等古老山林规约
2. 《苗疆古谚集》:取之有度,用之有节,涸源则物尽的民间古训
3. 苗族口述民俗史:村寨对滥采山林资源者的乡规惩戒故事
4. 全球AI伦理调研报告:AI训练对少数族群文化素材的大量抓取、缺少反哺源头的现实问题
5. 星际文明社会学文献:文明过度掠夺本星球资源导致文明覆灭的推演假说
6.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报告:数字化采集民俗文化,原生传承群体被边缘化的现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