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沈千帆去到飞机厂，在飞机厂办公室，三人坐下，沈千帆问：“五月底下订单的那20台发动机到货了吗？”
潘华灿说：“普惠那边要求分三批，第一批是八台，已经到货，第二批与第三批都是六台。第二批要明年年初才能发货。”
沈千帆又问：“在华国取适航证难吗？”
潘华灿说：“在华国，只要资料齐全，数据合格，取证不难，否则今次试飞不会那么多人来看。”
沈千帆又问维特斯：“在欧美呢？”
维特斯面露难色，说：“在欧美真的难说，超万公里的涡桨飞机他们不是生产不出来，而是将这片市场留给了涡喷，现在KUo-5000触及了这个区域，有可能出现抵制。”
沈千帆说：“能对适航证的申请简单说说吗？”
潘华灿看了看维特斯，然后说：“还是我来说吧！”顿了顿，他说：“全球有几个大的标准，华国cAAc、美国FAA、欧洲EASA、新加坡cAAS，也有一些小的，例如因尼cASR等，一般大国都有自己的标准与准入制度，但取得大国的标准后，小国一般认可。按现在KUo-5000的情况，建议先取华国的，然后再取美国，后取欧洲，因为风洞测试在美国，发动机是普惠，我认为取得美国的适航证还是可能的。”
沈千帆说：“好，就按你的意见走，先取华国的。现有八台发动机，可应付四架飞机的生产，我们不等适航的审批，先走一步，扩建厂房，开始量产型生产线的改造，争取明年上半年完成，下半年开始正式量产。”
维特斯想说什么，但沈千帆制止了，因为他明白他想说什么，沈千帆站起，说：“就这么定……”
沈千帆回到自己的别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远处的金融大厦灯带亮着，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人说过的话。
方总说“动了蛋糕就要准备有人掀桌子”，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维特斯说“KUo-5000恰好打破了这个行业壁垒”，说那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只是陈述事实。
他的意思是“你做了别人没做的事”，但沈千帆现在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另一面：做别人没做的事，意味着你踏进了别人的地盘。
方总说得隐晦，他当时听进去了，但没有完全理解那个“蛋糕”有多大。现在把维特斯的话放进来一起想，才真正看清楚：不是普惠一家不想让KUo-5000量产，是整个飞机制造行业，无论是涡桨还是涡喷领域，都不想让KUo-5000活着进入市场。KUo-5000比所有涡桨飞机都飞得远，又比所有喷气机都省油。如果进入市场，它会同时挤压涡桨和涡喷两个领域。
KUo-5000的定价必须在某个区间。定高了，没有人会买一架涡桨飞机去对标湾流的价格；定低了，会直接冲击现有涡桨飞机的市场，甚至跨区影响喷气机的低端客户。
卖不出去是死，卖出去也是死。
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就会反过来动你。
KUo-5000从一架飞机变成了一颗石子，石子不大，但扔进一个平静的池塘，涟漪会扩散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从普惠的发动机供应，到欧美适航的认证，再到未来市场端的联合抵制。但这颗石子已经扔出去了，不可能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别墅，在前院打起了金刚拳，借助练功让自己的思绪平息下来。
11月28日上午，沈千帆在办公室里翻看潘华灿与维特斯制订的飞机厂房扩建设备申购表。他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纸面边缘停着，没有动。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锁屏上显示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潘华灿。
点开一看，是潘华灿转发来的，是普惠亚太区代理商发来的。
他点开邮件，内容不长，两段话，措辞客气，语气公事公办。核心信息内容：“第二批pt6A-67A发动机的交付时间，由原定的2012年3月，调整至2012年9月。”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干净的像一封自动回复。沈千帆看了两遍，放下手机。
第一批八台已经在仓库里了，到货很顺利。第二批是六台，现在往后推了半年，如果九月份还不能交付，后续生产可能会受到影响了。而且，他相信九月份可能也不一定能交付，因为这邮件连延迟原因都不给说清楚。
他没有回复那封邮件，也没有追问潘华灿，而是拿起手机，翻到李处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处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千帆？”
沈千帆说：“能帮我查一下普惠最近有没有异常的商业压力吗？不是市场波动，是查一下有没有人在向普惠施压。”
李处长问了一句：“查这个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沈千帆说：“普惠发通知来了，发动机延迟交付。”
李处长一听愣了一下，问：“那你的飞机还能生产吗？”
沈千帆说：“已到了八台发动机，够生产四架，但后续麻烦。”
李处长说：“好，我安排人查一查。”
电话挂了。沈千帆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继续看那份采购清单，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李处长那边需要时间查，他也需要时间在答案回来之前，他要先想清楚一件事：如果普惠断供，他应该如何做。难道生产了四架就停产？
沈千帆坐不定了，连忙打电话给潘华灿与维特斯，得知两人都在飞机厂后，马上下楼，赶了过去。
此刻他虽是思绪翻涌，但却丝毫也不怕，他知道：天无绝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