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柳如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她头一沾枕头便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半个。第二天清晨,她精神抖擞地醒来,推开窗,深吸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好像把话说大了。
“不得约束自由……婚期未定前尽量不要打扰……”她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提的三个条件,越算越虚,“我居然跟太子提条件?还是三个?他居然还答应了?”翠儿正好端水进来,闻言笑道:“小姐,您昨晚跟殿下说话的时候,那气势足得很呢!殿下都没敢接话,就光点头了。”
柳如烟:“……”
这更可怕好吗!一个从善如流的太子,比一个据理力争的太子让人毛骨悚然多了。
不过既然话已出口,她也不打算收回。反正圣旨都接了,她又跑不掉,不如先维持住“高冷矜持”的姿态。至少不能让慕容煜觉得她是个一接旨就欢天喜地扑上去的姑娘,那她之前的拒婚、逃跑、刁难,岂不都成了欲擒故纵的把戏?
想到这儿,柳如烟挺直腰杆:“翠儿,传话下去,从今日起,我要安心备嫁、闭门清修。任何人来见,都要先通传;不该见的人,一概不见。”
翠儿犹豫道:“那要是太子殿下来见呢?”
“太子殿下是君子,说过不打扰便不会来。”柳如烟笃定道。
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柳如烟正在窗边练字,闻声一抬头,只见慕容煜骑着那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从柳府门前悠然走过,马鞍上挂着一只红木食盒。他走到院墙外,勒住马,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偏偏头,对守在门口的柳小玉说了一句:“孤昨日答应柳小姐,婚期未定前不打扰她。这盒新到的江南蜜饯,烦请你转交给她,孤便不进门了。”
柳小玉接过食盒,愣愣地站在门口。慕容煜已经掉转马头,晃晃悠悠地走远了。“姐!”柳小玉拎着食盒跑进来,一脸纳闷,“太子殿下说他不打扰你,但他送了蜜饯来。”
柳如烟看着那盒蜜饯,嘴角抽了抽:“……收下吧。”
第三天,她又听到院外一阵马蹄声。这回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装在木桶里,由随从送到门口,还带了一句话:“太子殿下说,昨日路过江边,见有渔民打了一条好鲈鱼,想着柳小姐爱吃鱼,便差人送来。殿下说他不打扰柳小姐清修,就不到院里坐坐了。”
柳如烟看着木桶里那条瞪着眼睛的鲈鱼,半晌无语。你是路过江边?你骑着马在江边转悠了两圈就为了买条鱼?当她傻吗?
第五天,送来的是几本书。第七天,送来的是两盆正开得好的茉莉花。第九天,送来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不知柳小姐这几日,清修得可还清静?”
柳如烟捏着信纸,咬着牙笑了:“清静。清静得很。多亏殿下信守承诺。”
翠儿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殿下是挺信守承诺的……但他这‘不打扰’得也太勤快了。”柳如烟把信塞进袖子里,无言以对。
她终于明白,慕容煜的“不打扰”,和她想的“不打扰”,大约不是同一个意思。她的意思是“你别出现在我面前”;而他的意思是“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我的鱼、我的花、我的书,会替我出现在你面前”。
她沉思片刻,忽然站起来:“翠儿,收拾行李。我们回京。”
翠儿一愣:“回京?这么突然?”
“圣旨上说了,婚前要入京陪侍太后,习宫仪。”柳如烟一本正经道,“圣命难违,我总不能赖在江南不走。再说了,我再不走,那院子怕是连牛都要排队来送礼了。”
柳老爷子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这婚事板上钉钉,拦不住。临行前,他塞了一大车东西:几箱绸缎、几箱点心、两坛老酒、一叠银票、一把菜刀。柳如烟哭笑不得:“爷爷,菜刀是什么意思?”
“出门在外,防身用的。万一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就抄刀砍他。”柳老爷子比划了一下,“太子要敢欺负你,你也可以……”
柳如烟捧着那把菜刀,一时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笑。“爷爷这次不一起来吗?”
柳老爷子摇摇头,“不了,爷爷要在江南给我的乖孙女准备丰厚的嫁妆,等到你出嫁之时,爷爷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的。”然后把柳如烟推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离开柳府时,柳如烟掀开车帘回望。柳老爷子站在门口,身后是柳少卿、柳含烟、柳小玉,一家人排成一排,远远地朝她挥手。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忙放下帘子,低头攥着衣角不说话。翠儿也不敢出声,默默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马车走了一阵,车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柳如烟掀开帘角,果然又看到那匹熟悉的乌黑骏马,慕容煜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柳如烟气道:“殿下,不是说婚期未定前不打扰我吗?”
慕容煜策马靠近车窗,神色自若:“孤没有打扰你。孤只是顺路回京。”
“你堂堂太子,放着官道不走,非要跟在我的马车后面?”
“官道太宽,孤喜欢走这条小道。”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殿下,你这样我没法清静。”
车窗外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没办法,孤觉得挺好。”柳如烟把头埋进软枕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七天,终于到了京城。这一次,柳如烟的心情跟上回不一样了。她不再是“江南来的柳小姐”,而是“奉旨入京的准太子妃”。马车刚进城门,便有宫人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将她引到一处离宫门不远的宅子:“柳小姐,这是皇后娘娘特意拨给您的别院,方便您入宫请安。一应吃穿用度,都已备齐。”
柳如烟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座精致的小院,心中五味杂陈。上一回她来京城,一个人住在柳府老宅里。如今倒好,皇后亲自赐宅,还想方设法把她安置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她还没感慨完,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柳妹妹!”
她转头一看,苏清雪正站在院门口,笑容如常。她走过来,目光带着几分促狭:“柳妹妹,现在京城可都传遍了——太子殿下追妻追到江南,连聘礼都带的是四头牛。”
柳如烟瞪大眼:“谁传的谣言?!明明是人家王少爷带的牛!跟太子有什么关系?”
苏清雪掩口笑道:“传谣的人不在乎真相。如今大家只知道,太子殿下在江南为柳妹妹与人大战一场,连牛都送了。”
柳如烟百口莫辩,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反正她的名声,从一开始就没正常过。
当晚,她坐在别院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枚“日月双璧”玉佩,就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她今天听苏清雪说了,京城的贵女圈子都在赌她这桩婚事成不成,赔率已经到一赔三了。也不知道那些人赌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她该押哪边。她正出神,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
【叮。宿主入京触发新任务:太后宫中的‘宫仪课’即将开始。请宿主在宫仪课上保持白月光人设。另,系统监测到,城中有人正在暗中调查宿主的过往经历,请宿主留意。】
柳如烟一愣:“调查我?谁?”
【尚未锁定目标。但系统判断,对方身份不低。宿主小心。】
柳如烟握着玉佩,久久不语。窗外月光皎洁,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她忽然觉得,这条回京的路,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长,也更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