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没有亲眼看见。
那天他落水之后,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有点模糊。他记得自己拼命往岸边游,抓住了树根,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了上去。
等他缓过劲来,身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旁边有人喊:“是这丫头跳下去救的人!”
然后所有人都说,是沈知知救了他。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什么意思?”陆聿辰盯着林薇薇。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跳进河里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爬上来,这种事你信吗?”
陆聿辰沉默了。
林薇薇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这种事,不能说太多,说多了就成了“嫉妒”“构陷”。
点到为止,让怀疑的种子自己生长。
晚上,陆聿辰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跟赵兰芝提了一嘴沈知知推荐上大学的事。
赵兰芝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知知那孩子能上大学是好事,你多帮衬着点。”
陆聿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赵兰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聿辰,你对知知,到底是什么心思?”
陆聿辰抬起头:“什么什么心思?”
“你别跟我装糊涂。”赵兰芝的语气平淡但认真,“你隔三差五往沈家送东西,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对知知,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陆聿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她救过我的命。”
“救过你的命,你就想娶她?”赵兰芝的声音微微提高了,“聿辰,婚姻不是儿戏。知知那孩子人是不错,但她那个家庭……你心里要有数。”
“她家怎么了?”陆聿辰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赵兰芝叹了口气:“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说她那个家里头太复杂了。重男轻女、姐妹不和、妯娌攀比,你娶了她,这些烂账你算的完吗。”
陆聿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赵兰芝心口发堵的话:“妈,她救了我的命。没有她,你儿子十年前就淹死了。就冲这一点,她家的烂账,我背得起。”
赵兰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心里那根刺,已经埋下了。
沈知知,到底是不是一个合适的儿媳妇?
这个问题,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而沈知知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陆聿辰躺下之后,一直在想林薇薇白天说的那句话: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跳进河里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自己还能平安无事地爬上来,这种事你信吗?”
他不信。
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单公示之后,沈知知在沈家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沈母以前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是“有用”,现在是“有大用”。但在那个年代,一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意味着城市户口、干部身份、铁饭碗。沈知知要是真读出来了,那就是沈家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儿。
这个分量,沈母掂得清。
晚饭的时候,沈母破天荒地给沈知知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了句:“知知啊,你好好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建军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妈,知知去读大学,那她的临时工岗位能不能给我媳妇?”
沈知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沈建军去年结的婚,媳妇叫李招娣,也是厂里的临时工,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搬运活。沈建军一直想让媳妇换个轻松的岗位,沈知知那个挡车工的活儿虽然也不算轻松,但好歹在室内,不用风吹日晒。
沈知知还没开口,沈母就先说话了:“你急什么?知知还没走呢,岗位的事到时候再说。”
沈建军嘟囔了一句“还不是迟早的事”,继续扒饭。
沈知知低着头吃饭,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岗位她是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工农兵学员的学制一般是两到三年,毕业后分配工作。
但这顿饭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沈建军的觊觎,而是沈知心的沉默。
沈知心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饭也只吃了小半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像是在想什么事。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问她也不会说,说了也是假话。
不如等。
第二天,厂里又出了一个消息——南城纺织厂要扩招一批临时工,名额五个,优先考虑从家庭困难中选拔。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大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五个名额,全厂几千号职工,每家每户都盯着。
沈家也不例外。
沈母当天晚上就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紧急家庭会议。沈德厚坐在主位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一家人的脸都显得不太真实。
沈母清了清嗓子:“厂里的临时工名额,咱们家必须拿一个。”
沈建军第一个开口:“妈,给我媳妇呗,她现在那个活太苦了。”
沈建国的媳妇刘桂兰立刻接话:“建军,你媳妇好歹还有个活干,我娘家的弟弟到现在还没工作呢。这名额要是能拿下来,给我弟,也算是咱们沈家在亲家面前有面子——”
“大嫂,”沈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娘家弟弟关我们沈家什么事?名额是沈家的,凭什么给你弟?”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沈建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嫁到你们沈家这么多年,给沈家生了儿子,操持家务,我娘家的事就不是事了?”
“行了行了!”沈母拍了一下桌子,“吵什么吵?名额还没拿到手呢,你们就先分起来了?”
沈知翠坐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下周就要去下乡报到了,这个家的任何好事都跟她没关系了。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在看——看这家人为了一个临时工名额能撕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