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把奶糖嚼碎，咽下去。
她加快了脚步，下个月的包裹多塞点棉袜、奶粉、红糖。大哥不说苦，她不能假装他不知道。
沈母的催婚攻势，在1975年秋天达到了顶峰。
起因是邻居李婶家的闺女订婚了。李婶家的闺女叫李红英，比沈知知小两岁，长得不如沈知知好看，条件不如沈知知好，但人家订婚了，男方是县供销社的，彩礼送了八十八块，外加一辆自行车。李婶在院子里逢人就说，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沈母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是眼红李婶，她是着急——女儿二十了，再不找对象就真的晚了。她知道女儿说过不结婚，但她不信。哪有姑娘不结婚的？年轻时候说说气话可以，到了年纪自然就想嫁了。她当年也说过不嫁人，后来不也嫁了？
她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的男方案子是沈父同事的儿子。沈父在厂里人缘不错，同事老张听说他有个女儿没对象，主动提的。老张的儿子叫张建国，二十五岁，在运输公司当司机，开大货车的，工资高，福利好，就是经常出差，不着家。
“老沈，我跟你说，我家建国条件不差的。”老张在厂里跟沈父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工资一个月四十七块，年底还有奖金，单位分了房子，一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够住了。你家闺女要是嫁过来，吃穿不愁。”
沈父回到家，跟沈母说了这事。沈母眼睛一亮，觉得条件不错。但她不敢直接跟沈知知说——上次大姨那事还历历在目，女儿翻脸不认人。她决定换个策略。
“知知，妈跟你商量个事。”沈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坐到女儿旁边，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三分。
沈知知靠在沙发上看书，头都没抬。“嗯。”
“你爸同事老张的儿子，叫张建国，在运输公司当司机，条件挺好的，你看看要不要见一面？”
“不见。”
“你都没听我说完——”
“不听。”
沈母深吸一口气，忍住脾气。“知知，妈不是逼你。你就见一面，不行就不行。人家都提出来了，你不见，你爸在厂里不好做人。”
沈知知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沈母知道这招有用。她趁热打铁：“就见一面，在国营饭店，人家请吃饭。你去吃顿饭，吃完就走，不用多说。”
沈知知放下书，看着母亲。“国营饭店不去，在家见。在外面吃饭我不自在。”
沈母连忙点头：“行行行，在家见，在家见。妈去买菜，给你做几个好菜。周六下午，行不行？”
沈知知“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沈母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去厨房准备。她翻出压箱底的好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光是菜谱就列了一长串。沈父看她忙得团团转，说了一句：“别太隆重，万一不成呢。”
沈母瞪了他一眼：“乌鸦嘴！”
周六下午，张建国准时来了。
沈知知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盒点心，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紧张。她打开门，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进来吧”，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张建国跟着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拘谨地坐下。沈母从厨房出来，热情得不得了：“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坐坐坐，喝茶喝茶。”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张建国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沈父从房间里出来，跟他握了握手。“你就是小张？老张的儿子？”
“是是是，叔叔好。”张建国站得笔直，像在领导面前汇报工作。
沈知义也凑了个热闹，打量了张建国几眼，点点头，回了房间。
沈知知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没化妆——她从不化妆。她在张建国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你、你好，我是张建国。”
“我知道。”沈知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冷场。
沈母端着水果出来，打破沉默：“小张，路上好走吗？”
“好走好走，骑车来的。”
“从你们单位骑过来要多久？”
“半个多小时。”
“那挺远的，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沈母又问了几句，张建国一一回答。气氛稍微热了一点，但沈知知一直不说话，只是喝茶、吃水果，偶尔看张建国一眼。
沈母在厨房忙活，沈父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插一句。张建国坐了一会儿，主动找话题：“你在工业局上班？”
“嗯。”
“什么科？”
“综合科。”
“工作忙不忙？”
“不忙。”
张建国又搓了搓手。“我开车的，经常出差，去省城、去邻县，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好几天。”
“哦。”
张建国看了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在运输公司干了三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沈知知这种，他是第一次见。她坐在那里，像是参加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会议，礼貌但不投入。
沈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沈母不停地给张建国夹菜，问这问那。张建国一一回答，偶尔看一眼沈知知。沈知知低头吃饭，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不感兴趣。
她吃得不多，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沈母看了她一眼，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饱了”。
张建国吃完饭，起身告辞。沈母送他到门口，笑着说：“以后常来玩。”
张建国走了。沈母关上门，转身问沈知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人怎么样啊？”
沈知知想了想。“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看得上还是看不上？”
“看不上。”
沈母急了：“人家条件多好！运输公司司机，工资四十七块，分了房子，你上哪找这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