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板着脸，不爱说话。但下班的时候，她走到林秀秀面前，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林秀秀笑了。
这是她嫁到陈家以来，第一次被人夸奖。
晚上回到陈家，王桂兰看见她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还知道回来？一声不吭跑出去一整天，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林秀秀平静地说：“妈，我在服装厂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开始有工资。”
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有工资怎么了？你的工资也是我们陈家的！你以为你自己挣的钱就能自己花了？”
林秀秀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的工资，凭什么就是你们陈家的？
沈知知的供货生意越做越顺。
从南方进货，供货给县百货公司，中间赚差价。说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货源要稳定，质量要过关，价格要有竞争力，哪一环出问题都不行。
但沈知知偏偏把每一环都做成了。
大哥沈建国在南方帮她跑货源，她自己在县城负责销售和对接，兄妹俩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到一个月，沈知知就成了县百货公司最大的小商品供应商之一。
赵玉珍对她赞不绝口：“沈同志，你进的货质量好、款式新，我们百货公司的销售额都涨了两成。”
沈知知笑笑：“过奖了，大家互利互惠。”
她嘴上谦虚，心里已经在算账了。
上个月净利润——一百八十块。
加上陆时衍每月的工资，家庭月收入三百多块。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已经是妥妥的高收入家庭了。
但这还不够。
沈知知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开始琢磨更大的生意——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店。
这天晚上，陆时衍下班回来，发现沈知知又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旁边堆了一摞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方案。
“又算账呢？”他把饭盒放在桌上。
“嗯，”沈知知头都没抬，“我想开个店。”
陆时衍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在她旁边坐下：“什么店？”
“小商品店，卖发卡头绳这些小东西，但比百货公司的货更全、更时髦，”沈知知把稿纸推给他看，“我算过了，租个门面一个月大概三十块，装修加货架二十块，首批进货一百块，总共一百五十块就能开起来。”
陆时衍看着那几页稿纸，上面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水电费、税费、人工成本，连每天的盈亏平衡点都算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些的？”他问。
沈知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上辈子虽然不亲自做生意，但在豪门圈子里耳濡目染了二十多年，基本的财务知识还是有的。但这辈子她是乡下丫头，高中刚毕业，哪来的商业头脑？
“看书学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谎，“你给我的那些杂志里，不是有讲个体户的文章吗？”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行，那就开，”他说，“钱够不够？”
“够，这个月挣了一百八，加上你的工资，有三百多，够开店了。”
“我的工资你不用算进去，那是家里的开销，”陆时衍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十五张十块的票子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五，开店的本钱。挣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沈知知看着那沓钱，没接。
“陆时衍，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都赔光了？”
“赔光了再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一个大厂长，还养不起你？”
沈知知沉默了两秒，接过钱，认真地说：“等我挣了大钱，十倍还你。”
陆时衍笑了。
他不指望她还，但她说要还的时候，那种认真的小表情，让他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开店的事，沈知知说干就干。
第二天她就去县城转了一圈，在百货公司对面的街上找到了一间待租的门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但位置好，人流量大，一个月租金二十八块。
她跟房东签了一年的合同，当场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接下来就是装修。说是装修，其实就是刷个墙、做个货架、安个玻璃柜台。沈知知找了几个工人，两天就搞定了。
第三天，大哥沈建国从南方寄来的第二批货到了。这次进货的量比上次大了三倍，发卡、头绳、小镜子、塑料花发箍、丝巾扣、胸针、钥匙扣……五花八门，摆了满满一屋子。
沈知知把货一件一件地摆上货架，按照颜色和款式分类，摆得整整齐齐。货架旁边还放了一面镜子，方便顾客试戴。
开业那天，陆时衍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陆念安来捧场。
陆念安穿着沈知知给他做的新裤子，被爸爸抱在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柜台上一排亮闪闪的发卡上，伸出小手指着：“这个，好看。”
沈知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排粉色蝴蝶结发卡。
“你喜欢这个？”她拿起一个，别在自己头发上，“好看吗？”
陆念安用力点头：“妈妈好看。”
沈知知笑了，把发卡摘下来别在他头上。三岁的小男孩头上别个粉色蝴蝶结，那画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但陆念安浑然不觉，还得意地摸了摸头上的发卡。
陆时衍看着媳妇和儿子，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陆！”刘建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嫂子！恭喜开业！”
话音刚落，乌泱泱进来一群人。刘建国打头，后面跟着厂里的几个中层干部，手里都拎着东西——花篮、暖瓶、脸盆、床单，全是贺礼。
沈知知愣了一下，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面不改色：“我让他们来的。”
“你让人家来干嘛？我又不是开张需要捧场的。”沈知知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领情的。这个年代有人捧场是给面子，陆时衍这是用自己的面子，给她撑场子。
刘建国笑呵呵地递上一个红包：“嫂子，这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祝生意兴隆！”
沈知知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