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让人满意了。
“不用你帮忙,”她说,“我自己能搞定。”
“那需要本钱吗?”
沈知知想了想:“需要。”
“多少?”
“先给我五十块试试水。”
陆时衍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十块钱的票子放在桌上。
“不够再跟我说。”
沈知知拿起钱,数了数,装进兜里。
“陆时衍,你就不怕我赔了?”
“赔了就赔了,五十块而已,”陆时衍转身继续切菜,“你开心就行。”
沈知知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知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五十块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行,不能感动。
她沈知知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情。
陆时衍对她好,她记住了。以后有机会,她会还的。
当晚,沈知知给在南方的大哥沈建国写了一封信。
沈建国在南方的一个城市打工,那边的小商品市场发达,进货便宜。沈知知在信里列了一个清单,让大哥帮忙采购一些发卡、头绳、小饰品,寄到县城来。
她自己则在县城考察了几个可能卖货的点——百货商店门口、菜市场旁边、学校附近。
八十年代初,个体户刚刚兴起,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摆摊了。沈知知算过账,只要进货价够低,卖价合适,利润至少翻倍。
搞钱这件事,她上辈子虽然没亲手干过,但原理是相通的——低买高卖,中间赚差价。
信寄出去之后,沈知知开始等。
等货的这段时间,她也没有闲着。每天除了在家属院里待着,就是去县城逛,观察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顺便跟那些摆摊的小贩聊天,了解行情。
家属院里的妇女们对她这种行为很不理解。
“沈知知,你一个厂长太太,去跟那些摆摊的小贩聊天,不觉得掉价吗?”刘婶皱着眉问。
沈知知嗑着瓜子,笑眯眯的:“刘婶,什么叫掉价?能赚钱的事儿,都不掉价。”
“你又不缺钱,陆厂长一个月一百多块,够你花了。”
“一百多块是够花,但我想花更多,”沈知知翘着二郎腿,“我想买彩电,买冰箱,买洗衣机,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一百多块够吗?不够。”
刘婶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赵大姐插嘴:“你还想买彩电?那玩意儿一千多块呢!”
“一千多块怎么了?”沈知知吐出一片瓜子壳,“我一年挣不到,两年还挣不到?两年挣不到,三年还挣不到?”
赵大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这个沈知知,做事虽然不像正经女人,但说的话、算的账,居然条条在理。
沈知知在家属院忙着搞钱的时候,陆念安也在忙着做一件事——试图引起沈知知更多的注意。
三岁的小男孩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走到沈知知面前,她就会给他一颗糖。但如果他想要第二颗,她就不给了。
这让他很困惑。
爸爸不是这样的。爸爸说了,想要什么就说,说了就给。
但这个阿姨不一样。她给糖,但只给一颗;她让他坐在她旁边,但不抱他;她跟他说话,但说的都是“吃不吃”“拿去”“别吵我”。
陆念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靠近她。
也许是因为她好看。
也许是因为她跟别的大人不一样,不假笑不夸张地夸他“好可爱”。
也许是因为,她是他见过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讨好的人。
“念安,过来。”这天下午,沈知知难得主动叫他。
陆念安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着脸看她。
沈知知手里拿着一条新做的小裤子,蓝色涤纶布的,膝盖处缝了两个小口袋。
“你爸说你的裤子都短了,我给你做了条新的,”她把裤子放在茶几上,“试试。”
陆念安低头看着那条裤子,伸手摸了摸。
“做的不好看,”沈知知说,“凑合穿。”
陆念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蹦出两个字:“好看。”
沈知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还挺会给情绪价值的。
“行,好看就好看吧,穿上。”
陆念安笨手笨脚地自己穿,穿不进去,急得脸都红了。
沈知知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把裤子穿好。
“以后不会穿就叫我,”她说,“但不许天天叫我,我忙。”
陆念安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裤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傍晚陆时衍回来,看见儿子穿着新裤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转头看向沈知知。
“你做的?”
“嗯。”
“不是说不做家务吗?”
“做衣服不算家务,”沈知知面不改色,“这是艺术创作。”
陆时衍看了她几秒,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艺术创作。
也行。
晚上的时候,陆时衍坐在沙发上,沈知知躺在他旁边,头枕在他腿上,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陆念安趴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玩他的手。
一家三口,各干各的,但谁也不觉得无聊。
“知知,”陆时衍忽然开口,“厂里下个月要派我去省城开会,大概去三天。”
“嗯。”
“你想不想一起去?”
沈知知翻杂志的手顿了顿。
省城?
比县城大多了,东西也多。要是能去省城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赚钱路子。
“行,一起去。”
“念安也去。”陆时衍补充。
沈知知看了陆念安一眼,小男孩正专心致志地玩爸爸的手指,完全没听大人在说什么。
“行吧,”她说,“反正我也不用带他,你带。”
陆时衍笑了:“好,我带。”
与此同时,村里陈家。
林秀秀洗完衣服,做完饭,喂完鸡,收拾完屋子,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了。
陈阳在屋里躺着,王桂兰和陈芳在隔壁聊天,没有人叫她。
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看着灶膛里慢慢熄灭的火星,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能看到头了。
每天重复一样的事——早起、做饭、干活、挨骂、睡觉。
然后老去,然后死掉。
而沈知知呢?
住在家属院里,穿着新衣服,擦着粉,涂着口红,想干嘛干嘛,想花多少钱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