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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荷捏着那封省报的回信,手指有点抖。

信封拆开了,里面除了她上次投去的稿子,还有一张薄薄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汇款单。

五块钱。

白荷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纸面。有点粗糙,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收款人白荷,金额五元整。

周川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咧嘴笑了:“真行啊你。”

白荷没说话,又把汇款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她拿起编辑夹在里面的信纸,上面用红笔写了几行字。编辑说她的文章“生活气息浓厚”,但有些词句“过于华丽”,划掉了好几处,保留的都是她写乡亲们扫雪、烧炕那些最朴实的描写。

她盯着那些被划掉的句子看了半天。

“咋了?”周川问。

“没咋。”白荷把信纸放下,“就是……好像知道该咋写了。”

周慧蹲在地上玩布老虎,听见爸妈说话,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玩。

白荷重新铺开稿纸,拿起笔。这次她不写什么“炊烟是村子打出来的哈欠”了,就写自己眼睛看到的。写冬天一大早,村里人扛着扫帚出门扫雪,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地飘。写夜里炕烧得太热,孙晓半夜爬起来往炕洞里撒把灰,嘴里念叨“可别把孩子烙着了”。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完一篇,誊抄好,装进信封。第二天周川陪她去邮局,把信投进那个熟悉的邮筒。

三天后,传达室老大爷又喊:“白荷!信!”

还是省报的回信。里面又是一张汇款单,五块钱。

白荷拿着那张单子站在传达室门口,周川在旁边乐:“可以啊,这速度赶上印钞机了。”

“去你的。”白荷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从那天开始,她像是摸着了门道。每天上完课回家,哄周慧吃完饭,她就趴在书桌前写。写村里老人在墙根晒太阳,一边抽旱烟一边讲古。写孩子们放学后满村疯跑,追得鸡飞狗跳。写春耕时地里的人弯腰插秧,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

一篇接一篇地写,一篇接一篇地投。

汇款单一张接一张地来。五块,五块,又是五块。

攒到第四张的时候,白荷把那些薄薄的纸片摊在桌上数了数。二十块钱。

她看着那些钱,心里算了算。这差不多是周川一个月的生活补助了。

“想啥呢?”周川洗完碗进来,看见她盯着桌子发呆。

“我在想,”白荷说,“写短篇好像到头了。”

周川走过来,拿起一张汇款单看了看:“那你想写啥?”

“长的。”白荷说,“写个故事。”

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沓厚厚的稿纸,都是以前存的。又拿出一支新钢笔,灌满墨水。

“写啥故事?”周川在旁边坐下。

白荷想了想:“写长征。”

周川一愣:“长征?”

“嗯。”白荷点头,“就写一个普通人,跟着部队走。爬雪山,过草地,一路走到陕北。”

周川看着她,没说话。

白荷铺开稿纸,在第一页上写下标题:《征途》。然后她停了一下,又在这两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一个普通人的长征路。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就成了她的写作时间。

刘二妮收拾完碗筷,抱着周慧去里屋哄睡。白荷就坐在堂屋的书桌前,摊开稿纸写。周川有时候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也写自己的东西。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跳跃,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累了,白荷就停下来揉揉手腕。周川会适时递过一杯温水,低声说:“歇会儿。”

白荷摇头:“写完这段。”

她笔下的人物翻过了雪山,走进了草地。草地里沼泽遍布,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她写那个人拉着战友的手,一步一步往外挪,泥水没到大腿根。

写到这段的时候,白荷停下笔,盯着稿纸看了很久。

“卡住了?”周川问。

“没有。”白荷说,“就是在想……那时候的人,真不容易。”

周川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个月后,稿纸攒了厚厚一沓。白荷数了数,前三万字写完了。

她把稿子仔细整理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信封上写上省报副刊的地址,还有自己的姓名和住址。

周川陪她去邮局。这次的信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塞进邮筒的时候有点费劲。

“这下得等多久?”走出邮局时周川问。

“不知道。”白荷说,“可能半个月,也可能更久。”

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供销社,周川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看见白荷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咋了?”周川走过去。

“没咋。”白荷回过神,“就是……有点没底。”

周川笑了:“你都写了三万字的底稿了,还没底?”

“那不一样。”白荷说,“以前都是写实的,这次是编故事。”

“编故事咋了?”周川说,“你编得挺好。”

白荷看他一眼:“你看了?”

“看了啊。”周川理所当然地说,“你每天晚上写,我就在旁边看。写得真不错,那个人物活灵活现的。”

白荷脸有点热,转身往前走:“少拍马屁。”

“我没拍马屁。”周川跟上来,“我说真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回家。院子里刘二妮正带着周慧给萝卜苗浇水,看见他们回来,抬头问:“信寄了?”

“寄了。”白荷说。

“那就等着吧。”刘二妮说完,又低头对周慧说,“慧慧,看,小苗苗又长高了。”

周慧蹲在地上,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萝卜苗的叶子,咯咯笑起来。

白荷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没底的感觉慢慢散了。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白荷刚从学校回来,就听见传达室老大爷在喊:“白荷!挂号信!”

她心里一跳,赶紧跑过去。果然是省报的回信,信封比平时厚。

她捏着信走回家,手有点抖。推开院门时,周川正好也从学校回来,两人在门口撞上。

“信?”周川看着她手里的信封。

“嗯。”白荷点头。

两人进屋,在堂屋桌前坐下。白荷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里面是她的稿子,还有一封信。编辑在信里说,故事“很受欢迎”,副刊决定“连载刊登”,稿费按“每千字五元”算。

白荷捏着信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川凑过来看,看完后低声说:“这下你的小荷包真要鼓起来了。”

白荷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又看了看编辑在稿子上用红笔批注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她写得特别顺的段落,编辑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精彩。

她把稿子和信纸一起收进信封,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个最珍贵的格子。里面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之前攒的几张汇款单。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周川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你算没算,千字五元,三万是多少?”

白荷一愣:“还没算。”

“一百五。”周川说,“光前三万字就一百五。”

白荷倒吸一口气。

“而且这还是连载,”周川继续说,“后面还有呢。你打算写多长?”

“不知道。”白荷说,“可能……二三十万字?”

“那稿费得多少?”周川笑了,“够咱家吃好几年了。”

白荷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刘二妮正牵着周慧的手,教她辨认刚冒头的青菜苗。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们身上,周慧的小脸被照得亮亮的。

白荷看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下……真能躺平了。”

周川握住她的手:“早就说了,跟着我,准没错。”

“去你的。”白荷抽出手,捶了他一下,“是我自己写的好不好?”

“对对对,你写的好。”周川笑着躲开,“大作家,以后靠你养家了。”

白荷没理他,只是又看向窗外。院子里,周慧忽然挣脱奶奶的手,摇摇晃晃地朝堂屋跑过来。推开门的瞬间,她张开小手喊:“妈妈!”

白荷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周慧咯咯笑,小手搂住妈妈的脖子。

白荷抱着女儿,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股热乎乎的感觉越来越满。

原来,靠自己的笔,也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