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街角,风吹散了商场门口带出来的冷气。
路口第二家铺子。
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牌匾。
牌匾显然是刚上过漆不久,底漆在秋日阳光下黑得发亮。
几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
“吴山居北京分号”。
两扇沉重的红木双开门大敞着。
空气里飘出来一股淡淡的、安神静气的檀香。
沈岁安跟着尹南风跨进门槛。
铺子里空间很大。
左右两边摆着几排靠墙的玻璃展柜。
防弹玻璃擦得反光,里面错落有致地摆着青花瓷、玉雕和几件青铜器。
顶部的暖色射灯打在物件上。
透着一股子不差钱的厚重阔气。
吴邪正坐在内堂的一把老挝酸枝太师椅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沾着沙漠土腥味的破灰夹克。
而是换了一件青色的盘扣对襟大褂。
丝绸的布料很柔软,妥帖地贴在身上。
他的手里。
正盘着两只个头匀称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已经被揉得油光发亮,呈现出漂亮的红褐色。
在手指间相互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响。
在他对面的黄花梨客椅上。
坐着个穿灰色唐装的地中海胖老头。
胖老头戴着白手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正拿着放大镜,凑在一只小巧的斗彩小碗上,反反复复地相看。
没有了悬在头顶的汪家那把致命利剑。
没有了那盘必须用人命去填的沙海死局。
吴邪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生铁铅块。
他的背脊挺直了,下巴上的青色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眼角的戾气和那种化不开的阴郁。
彻底散了个没影。
他现在做的,全是九门洗白之后。
从各地盘口正经收上来的真家伙。
不沾血,不送命。
“王老,您再细看看这底款。”
吴邪拿手里的核桃指了指那只斗彩小碗的底部。
“大明成化年制,这发色,这胎土的细腻程度,您闭着眼摸都能摸出年份来。”
他笑了笑,嘴角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从容。
“我这吴山居现在可是金字招牌,假一赔十,绝对是真土里刨出来的活儿。”
胖老头放下放大镜。
摘下老花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张开嘴,正要就着这个碗讨价还价一番。
吴邪的余光。
瞥见了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他手里盘转的核桃猛地一停。
“啪。”
两只名贵的狮子头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花梨木小桌上。
他站起身,对着胖老头拱了拱手告了个罪。
大步迎了出来。
“沈爷!南风老板!”
吴邪的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轻快。
他看着沈岁安身上那套剪裁贴身的深灰色高定西装。
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哟,沈爷这身行头,可是比我这铺子里的镇店之宝还要压场子。”
沈岁安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衣服很合身,布料也是顶级的。
但他稍微有些不习惯这种没有弹性的束缚感,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跨过门槛,走到待客区的茶桌旁。
拉了把椅子坐下。
尹南风踩着红底高跟鞋跟了进来。
“吴老板现在生意做大了,门槛高,我都怕踩不进来。”
她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清冷调侃。
顺手拉开椅子,坐在了沈岁安的侧面。
“哪能啊,南风老板大驾光临,那是蓬荜生辉。”
吴邪熟练地转身,走到茶水台前。
他拧开电磁炉烧水。
从身后柜子的最深处,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罐子。
滚水入壶,洗茶,滤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泡茶的雅致。
大红袍浓郁的茶香瞬间升腾起来。
直接盖过了铺子里的檀香味。
吴邪端起公道杯。
给沈岁安面前的白瓷杯里,稳稳地倒了七分满。
茶水橙黄透亮,冒着袅袅的热气。
沈岁安端起杯子。
吹了吹浮面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吴邪拉了把椅子,在沈岁安对面坐下。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
眼睛里冒着光,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兴奋。
“沈爷,您来得正好。我昨儿个刚收了一件真正的硬货。”
吴邪往前探了探身子。
“宋代的汝窑天青釉水仙盆。”
“您是不知道,这东西在市面上多稀罕,那就是个传说。”
吴邪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水仙盆的形状,神采飞扬。
“那釉色,雨过天晴云破处,玛瑙入釉。”
“开片绝了,就像那蟹爪纹一样,自然又古朴。”
他越说越兴奋。
双手在茶桌上不停地比划。
那双曾经布满红血丝、藏着无数阴谋和死人画面的眼睛里。
此刻。
完完全全恢复了十年前,在杭州西泠印社当小老板时的天真。
那是纯粹的、对古玩老物件发自肺腑的热爱。
“为了收这件货,我跟潘家园那个老狐狸磨了整整三天嘴皮子。”
吴邪端起自己的茶杯。
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也不嫌烫。
“他死咬着价格不松口,我愣是拿着放大镜,挑了他底足的三个小毛病。”
“最后硬是让他降了三个点,我这回可是捡了个大漏。”
沈岁安靠在硬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光滑边缘。
杯壁的温热传到指尖。
他没有打断吴邪的长篇大论。
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满脸得意的青年古董商。
听着他吹嘘怎么在盘口上跟人斗智斗勇,怎么把价格压到最低。
这才是吴小三爷该有的日子。
在这个没有汪家监控的阳光底下。
卖几件真古董,喝几口好茶,跟主顾扯几句闲篇。
赚点干干净净的钱。
而不是在沙海里吃满嘴的沙子、喝着毒药、去算计人心。
沈岁安把杯子里的残茶一口喝完。
他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木制桌面上。
刚想伸出手,去拿紫砂壶再给自己倒一杯。
就在这时。
店铺后院那道厚重的蓝底白花布门帘。
被人猛地从里面。
一把掀开了。
带起一阵夹杂着洗洁精味道的穿堂冷风。
王盟端着一个装满浑浊脏水的红色塑料盆。
急匆匆地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眼睛看着柜台方向,急着去擦玻璃,根本没注意脚下。
他刚抬腿,准备跨过后院那道半尺高的木门槛。
鞋尖。
在门槛边缘。
狠狠地一绊。
“哎哟!”
王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身体的重心瞬间全失。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猛地栽倒。
他手里端着的那盆刚洗完抹布、黑乎乎的发臭脏水。
连着那个红色的塑料盆。
直接脱手而出。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直地。
朝着坐在茶桌旁、穿着一身昂贵高定西装的沈岁安。
当头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