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河的水，终于在第五日退了。
洪水留下的淤泥足有半尺厚，倒塌的房屋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岸边，原本热闹的村庄只剩下断墙残瓦。
姜云窈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王妃，清点过了。”
卫凌川走过来。
“这次洪灾共有四十七户房屋损毁，其中二十一户已经无法居住。”
姜云窈皱眉。
“还有多少人在临时安置点？”
“一百三十六人。”
“粮食呢？”
“按照如今的用量，还能支撑六日。”
姜云窈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一直忙着照顾伤者，根本顾不上休息。
如今洪水退了，新的难题却摆在面前。
那些失去房屋的百姓，总不能一直住在临时搭起的布棚里。
“先把能住的房子修好。”
她沉吟片刻。
“至于完全倒塌的，得重新安排。”
卫凌川点头。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承砚拄着竹杖，缓缓走到两人身旁。
姜云窈立即迎上去。
“你怎么出来了？”
“听说王妃又在为银子发愁。”
男人微微一笑。
“本王总不能一直坐在屋里。”
姜云窈扶住他。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病。”
“本王知道。”
萧承砚侧过头。
“卫凌川，附近可有未受灾的村镇？”
“有，西边三十里便是临江县。”
“那便请县衙协助调拨粮食与修屋所需的木料。”
姜云窈一怔。
“王爷，官府会答应吗？”
“洪灾救济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职责。”
萧承砚缓缓道：
“王府可以先垫付急需的银钱，却不能让百姓往后的生计都依靠我们。”
“粮食要有后续供应，修房也得组织当地工匠和村民一起做。”
姜云窈望着他，眼睛渐渐亮了。
她这些日子一心想着救人，险些忘了，真正要让村民重新生活，不能只靠施舍。
“王爷说得对。”
她转头看向卫凌川。
“你去县衙，我去找村长商议。”
“是！”
萧承砚轻轻握住她的手。
“窈窈。”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笑了笑。
“你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姜云窈一僵。
“你怎么知道？”
“青梨告诉本王的。”
“青梨！”
不远处正在搬药材的小丫鬟吓得浑身一抖。
“王妃，奴婢也是担心您……”
萧承砚忍着笑。
“所以今日午后，王妃必须回去休息。”
姜云窈瞪他。
“你如今倒学会管我了？”
男人神色坦然。
“王妃管本王吃药，本王自然要管王妃睡觉。”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
“知道了。”
临近午时，村口忽然热闹起来。
十几名村民抬着木板、扛着竹子，从山坡上走下来。
为首的正是贺青山。
“姜大夫！”
他远远便喊。
姜云窈转过头。
“青山？阿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
贺青山笑得满脸通红。
“阿棠如今能下床走几步了，见晴也吃得好、睡得香。”
姜云窈终于放心。
“那就好。”
贺青山将肩上的木料放下。
“姜大夫，我们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
“帮忙修房子。”
姜云窈一怔。
贺青山指着身后的村民。
“我们这些人虽然没什么银子，可有的是力气。”
“您救了我娘子和孩子，如今又帮乡亲们安置住处，我们总不能什么都让您出。”
另一名汉子也走上前。
“是啊，姜大夫！”
“我们会做木工的做木工，会砌墙的砌墙。实在什么都不会的，也能帮忙挑泥搬石头！”
“等河堤修好了，我们还想一起把那座断桥重新搭起来！”
众人纷纷附和。
姜云窈怔怔望着他们。
许久，她忽然笑了。
“好。”
“那便一起修。”
贺青山挠挠头。
“不过，姜大夫，我们还有件事想求您。”
“你说。”
“等房子修好了，能不能请您给我们画一块牌子？”
姜云窈疑惑。
“什么牌子？”
贺青山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想在村口立块木牌，写上长安堂的名字。”
“让以后路过的人都知道，是长安堂救了我们。”
姜云窈连忙摇头。
“不必。”
“可是……”
“你们若真想立牌子，便写一句话吧。”
她想了想。
“写‘青溪新村’。”
贺青山一怔。
姜云窈笑着说道：
“旧房子没了，还能再建。”
“以后这里会有新的屋子、新的桥，也会有新的日子。”
她看向众人。
“这地方属于你们。”
“牌子上，自然该写你们的家。”
贺青山眼眶骤然红了。
他重重点头。
“好！”
“就叫青溪新村！”
午后。
姜云窈被青梨半哄半劝地带回别院。
刚进门，便看见两只小猫蹲在石榴树下。
一只通身雪白。
另一只黄白相间。
两只小家伙正围着一只陶碗，吃得头也不抬。
“哪来的猫？”
姜云窈惊讶。
青梨笑眯眯地说道：
“是王爷让人抱回来的。”
姜云窈转头。
萧承砚坐在廊下，正拿着一团毛线逗其中那只白猫。
只是他眼睛尚未恢复，毛线球晃得有些偏，白猫追了两下，干脆扑到他的鞋面上。
萧承砚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倒是个不怕生的。”
姜云窈走过去。
“王爷，你什么时候学会养猫了？”
萧承砚循声抬头。
“江南行记第四条。”
姜云窈一愣。
男人慢悠悠地说道：
“院中不可太静，养猫两只。”
姜云窈忽然笑出了声。
“你竟然还记着！”
“自然。”
“那它们叫什么？”
萧承砚沉默片刻。
“还没想好。”
姜云窈蹲下身，抱起白猫。
小家伙软绵绵地蜷在她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这只叫团团。”
她又看向那只黄白相间的。
“另一只叫圆圆。”
萧承砚轻轻重复。
“团团，圆圆。”
随即笑了。
“倒是吉利。”
姜云窈将白猫放到他怀里。
“以后你若一个人在家，便让它们陪着你。”
萧承砚摸着猫背，忽然问：
“那王妃呢？”
“我自然要去医馆。”
“每日都去？”
“当然。”
“那本王怎么办？”
姜云窈瞪大眼睛。
“你不是答应替我记账吗？”
男人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本王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姜云窈忍不住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
阳光正好。
院中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萧承砚察觉肩头渐渐沉下来的重量，微微侧过脸。
“窈窈？”
没有回应。
他轻轻笑了。
伸手摸索着取过一旁的薄毯，小心盖在她身上。
“总算肯睡了。”
又过了七日。
青溪河两岸的道路渐渐清理出来。
第一批修缮好的房屋住进了人。
临江县也派来工匠与粮车，村民们不必再日日为下一顿饭发愁。
长安堂重新恢复了正常看诊。
这日清晨，姜云窈正在整理药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头。
只见萧承砚站在门口，竟没有拿竹杖。
“萧承砚？”
男人循着声音缓缓转头。
“嗯。”
姜云窈立即放下手中的药材。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萧承砚轻轻笑了。
“本王试着走了一段。”
“没撞着？”
“没有。”
姜云窈仍不放心。
她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
萧承砚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姜云窈愣住。
“你……”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努力望向她的方向。
眼前仍旧有一层淡淡的白雾。
可与从前不同。
他已经能够分辨门框、窗户，还有站在面前的那道身影。
“窈窈。”
他低声开口。
“你今日是不是穿了件浅蓝色衣裳？”
姜云窈浑身一僵。
她低头。
今日穿的，正是一件浅蓝色衣裙。
“你看见了？”
她的声音忽然发颤。
萧承砚笑了。
“只是模糊看见一点颜色。”
姜云窈眼眶瞬间红了。
“真的？”
“嗯。”
他望着她。
“好像比昨日清楚了一些。”
姜云窈立即唤来孟知行。
孟知行仔细查看后，也露出一丝欣慰。
“恢复得不错。”
“王爷如今能分辨较大的物体和颜色，说明情况正在好转。”
姜云窈迫不及待地问：
“那他什么时候能看清人脸？”
孟知行摇头。
“还需要时间。”
“而且寒鸦引的余毒尚未完全清除，不能只顾着眼睛，忽略了身子。”
姜云窈连连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看向萧承砚，忽然伸出两根手指。
“王爷，这是几？”
萧承砚眯眼看了半天。
“三？”
姜云窈的笑容僵住。
孟知行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承砚也失笑。
“看来本王还得再练练。”
姜云窈有些失落，却很快重新笑了。
“没关系。”
“慢慢来。”
萧承砚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
傍晚时分。
长安堂关了门。
姜云窈牵着萧承砚沿河散步。
洪水退去后，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岸边有人晾晒渔网，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
两人走得很慢。
萧承砚忽然问：
“窈窈，你今日是不是很高兴？”
“当然。”
“因为本王眼睛好些了？”
“嗯。”
姜云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因为青溪村的人终于开始重建家园了。”
萧承砚轻轻点头。
“本王也高兴。”
姜云窈转头。
“为什么？”
男人沉默片刻。
“因为本王终于不必只靠想象，才能知道你站在哪里。”
姜云窈心头一软。
她停下脚步。
“那你现在看得见我吗？”
萧承砚转过身。
眼前的光影依旧模糊。
可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却比清晨清晰了几分。
他缓缓伸出手。
姜云窈没有动。
任由他的指尖轻轻碰到自己的脸颊。
男人认真地望着她。
许久，忽然轻声道：
“窈窈。”
“嗯？”
“你是不是哭了？”
姜云窈一怔。
她连忙抬手擦眼睛。
“没有。”
萧承砚却轻轻笑了。
“本王看见了。”
姜云窈的手猛地停住。
男人伸出拇指，缓缓擦去她眼角的泪。
“虽然还看不清。”
“但本王看见这里，有一点亮。”
姜云窈再也忍不住，猛地抱住了他。
“萧承砚……”
男人稳稳接住她。
“怎么了？”
她将脸埋在他怀中，声音哽咽。
“你终于快好了。”
萧承砚轻轻抚着她的背。
“嗯。”
“本王会慢慢好起来的。”
姜云窈用力点头。
两人站在河边，许久没有松开。
忽然，萧承砚低声问：
“窈窈。”
“嗯？”
“你能不能再抬一次头？”
姜云窈疑惑地望向他。
“怎么了？”
男人微微俯身，努力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里仍有雾。
但在渐渐清晰的夕光中，他第一次隐约分辨出了她的眉眼。
姜云窈屏住呼吸。
“看见了吗？”
萧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窈窈。”
“嗯？”
男人望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
他声音微微发颤。
“我的王妃笑起来，真的这么好看。”
姜云窈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你真的看见了？”
萧承砚轻轻点头。
她忍不住笑着哭起来。
“那你可要好好记住。”
“以后每天都要看。”
男人伸手捧住她的脸。
“好。”
就在他准备低头吻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姜大夫！”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贺青山抱着女儿见晴，正站在不远处，笑得满脸喜气。
“姜大夫，明日新村第一批房子就要正式入住了！”
“乡亲们说了，想请您和这位公子一起过去吃顿饭！”
姜云窈笑着应下。
“好啊！”
贺青山正要转身，怀里的小见晴却忽然伸出手，指向萧承砚。
“娘说……”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开口。
“等房子修好了，要请哥哥抱抱我！”
萧承砚微微一怔。
姜云窈笑着看向他。
“王爷，敢不敢抱？”
男人轻轻一笑。
“有何不敢？”
贺青山将孩子递过来。
萧承砚小心伸出手，姜云窈在旁边帮着扶稳。
软绵绵的小姑娘落进怀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这么轻？”
姜云窈忍不住笑了。
“刚出生的孩子，自然轻。”
小见晴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萧承砚的衣领。
男人低头。
模糊的视线里，依稀能看见一张小小的脸。
他动作更加轻柔。
姜云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安静下来。
萧承砚察觉她没有说话。
“窈窈？”
“嗯？”
“怎么了？”
姜云窈望着他怀里的孩子，轻轻笑了。
“没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小见晴的脸。
“只是忽然有点想知道……”
萧承砚微微转头。
姜云窈抬起眼。
“若以后我们也有了孩子，你会是什么模样？”
萧承砚怔了片刻。
随后，他望着怀里的小姑娘，唇角缓缓扬起。
“那本王便先学着抱孩子。”
姜云窈忍不住笑出声。
小见晴也咯咯笑了起来。
忽然，她伸手抓住姜云窈的一缕头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娘……”
姜云窈猛地一怔。
贺青山也愣住了。
下一瞬，小见晴又笑着喊了一声。
“娘！”
萧承砚缓缓抬头。
他看向姜云窈，眼底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王妃。”
“嗯？”
“看来……”
他故意停顿片刻。
“有人比本王还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