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像个药罐子。”
阿满说完这句话，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青梨站在一旁，眼圈一下子红了。
姜云窈看着阿满。
她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急着解释。
她只是把那截灰蓝色药香重新包好，放进瓷盒里。
“他是谁？”
阿满的指尖还在发抖。
“青先生。”
姜云窈眼神微沉。
“严青？”
阿满抬头。
“你认识他？”
姜云窈道：“他已经被抓了。”
阿满脸色一变。
她本能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被抓了？”
姜云窈看着她。
“是。”
“星官冢外，他想用我入局，被拿下了。”
阿满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那他说的……”
姜云窈接过她的话。
“他说只要取我的血，你身上的药就能解。”
阿满死死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姜云窈将那截药香推到她面前。
“这东西，不是解药。”
“点燃之后，会先让诊室里的人昏沉。”
“再引你体内赤藤躁性。”
“到时候，你会心口剧痛，神志混乱。”
“他们再让你取我的血。”
阿满唇色发白。
“不会。”
她像是不愿信，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过，只要拿到你的血，我就不用再疼了。”
姜云窈声音很冷。
“他骗你。”
阿满眼神一颤。
姜云窈继续道：“你点了这香，先死的人未必是我。”
“你的赤藤旧症最怕这味星砂香。”
“香入肺腑，赤藤反冲心脉。”
“你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阿满猛地低头，看向那截药香。
她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要我死？”
姜云窈道：“他要你替他杀人，再替他灭口。”
这句话落下，阿满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坐回椅子上，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
“我信了他三年。”
姜云窈看着她。
“三年前，他在青州找过你？”
阿满抬眼，眼底泛红。
“不是青州。”
“是江州。”
“我从小在江州一户药农家长大。”
“养父母说我是捡来的，身上有病，不能见风，不能吃热性药，也不能离开他们给的药汤。”
“我十五岁那年，养父母死了。”
“青先生来找我，说他知道我是谁。”
姜云窈没有打断。
阿满继续道：“他说我不是普通孤女。”
“我身上的病，是孟家人欠我的。”
“他说当年孟家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把我送进药局试赤藤。”
青梨气得浑身发抖。
“胡说！”
阿满看了她一眼，眼神麻木。
“我也不信。”
“可他说得出我小时候所有病症。”
“心口发躁。”
“夜里发热。”
“见不得雪参茶。”
“每年冬至前后都会痛得厉害。”
姜云窈的手指轻轻搭在案上。
每年冬至。
又是冬至。
阿满声音更哑。
“他还拿出一张名单。”
“上面有我的名字。”
“阿满。”
“他说，若我想活，就得找到孟清杳的女儿。”
“她身上的血，能解我的病。”
姜云窈道：“他没告诉你，我也在名单上。”
阿满眼睫一颤。
“没有。”
姜云窈取出那卷黄绢。
她没有把全部内容摊开，只翻到药童那一页。
阿满看见自己的名字时，呼吸猛地乱了。
阿满。
试赤藤，心脉躁，转入民籍。
再往下，是另一行。
孟氏血外备，女，约三岁。
姜云窈道：“这个人，也许也是你。”
阿满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砸下来。
“所以我不是孟家害的？”
姜云窈看着她。
“不是。”
阿满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低头捂住脸，肩膀一点点发抖。
“那我恨了这么多年，恨错了人？”
姜云窈没有说“是”。
她只是把冷茶推到阿满面前。
“你恨的该是严述、严青，钦天监旧线，阮家药线。”
“不是孟家。”
“也不是你自己。”
阿满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姜云窈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药。”
“你是人。”
这句话像砸进阿满心口。
她怔怔看着姜云窈，眼泪越掉越凶。
过了很久，她才哑声问：“那我还能活吗？”
姜云窈道：“能。”
阿满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姜云窈拿起她的腕，再次诊脉。
“你服赤藤多年，又被严青用药吊着，心脉躁性很重。”
“但你的药线没和别人锁死。”
“比太子殿下好解。”
阿满怔住。
“太子？”
姜云窈道：“他也中了赤藤。”
阿满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点。
“所以青先生说，东宫和瑞王府都不是好人。”
“他说太子靠我这样的药童活着。”
姜云窈眼神冷了下来。
“太子也是受害者。”
阿满沉默许久。
“我凭什么信你？”
姜云窈没有恼。
她取来一张方笺，提笔写下一张缓断赤藤的药方。
“这方子不能立刻让你痊愈。”
“但今晚能让你不再心躁。”
“你若不信，可以先试一剂。”
阿满盯着那张方子。
“你不怕我真是来杀你的？”
姜云窈道：“怕。”
阿满愣住。
姜云窈继续道：“所以外头有玄九守着，窗外有卫凌川的人。”
“你若动手，走不出这间药阁。”
阿满怔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没有讽刺，反倒像终于松了半口气。
“你倒诚实。”
姜云窈把药方交给青梨。
“煎药。”
青梨点头出去。
阿满看着姜云窈，低声道：“你和青先生说的不一样。”
姜云窈道：“他怎么说我？”
“他说你心狠，为了救瑞王，什么人都能牺牲。”
阿满看向桌上那截药香。
“他说只要我装得可怜一点，你就会信我。”
姜云窈淡淡道：“他看人不准。”
阿满问：“那你为什么愿意救我？”
姜云窈看着她。
“因为我母亲若在，也会救你。”
阿满的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头，不想让姜云窈看见。
“我见过她。”
姜云窈眼神一动。
“谁？”
阿满道：“孟清杳。”
姜云窈的呼吸轻了一瞬。
阿满闭上眼，像在努力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她的脸。”
“只记得有个很温柔的女子抱过我。”
“她身上有药香。”
“她给我系过一个银铃。”
孟知行说过，孟家旁支女童出生时会系青线银铃。
姜云窈的声音低了些。
“银铃还在吗？”
阿满摇头。
“被青先生拿走了。”
姜云窈眼神骤冷。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阿满道：“他说银铃能证明我是孟家人。”
“他要拿去替我查身世。”
姜云窈冷笑。
严青拿走银铃，恐怕不是查身世。
而是拿去验孟氏血脉。
阿满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小块青线。
“银铃被拿走后，我只留下这个。”
姜云窈接过青线。
线已经很旧，边缘磨得发白。
可线中夹着极细的银丝。
孟家旧物。
她将青线收好。
“这个能证明你的身份。”
阿满垂下眼。
“我还有身份吗？”
姜云窈道：“有。”
“你若真是孟家女，孟家会认。”
阿满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孟家还剩谁？”
姜云窈道：“我，舅舅。”
“还有你。”
阿满手指一颤。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青梨很快端药进来。
阿满接过药碗，手却迟迟没有动。
姜云窈道：“怕我下毒？”
阿满抬眼。
姜云窈直接端起药碗，自己先抿了一口。
“现在能喝了吗？”
阿满看着她，忽然有些狼狈地别开眼。
“我不是……”
“你该怕。”
姜云窈把药碗递回去。
“被人骗久了，怕才正常。”
阿满接过药，慢慢喝下。
药入喉后，她原本紧皱的眉心渐渐松了一点。
没过多久，心口那股灼躁感果然压了下去。
阿满捂住胸口，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实的震动。
“真的不疼了。”
姜云窈道：“只是压住，不是根治。”
“你要按方服药，不能再碰严青给你的东西。”
阿满点头。
片刻后，她忽然道：“青先生给过我一封信。”
姜云窈立刻看她。
“信在哪里？”
“我藏在客栈。”
“他说若我取到你的血，就把信送到城北启星香铺。”
姜云窈眼神一冷。
启星阁。
启星香铺。
严述的外线还没断。
“哪家客栈？”
“安平客栈，后院第三间。”
阿满顿了一下。
“可是我出来时，觉得有人跟着我。”
“那封信未必还在。”
姜云窈立刻起身。
“卫凌川。”
卫凌川从外间进来。
“王妃。”
“去安平客栈。”
“找一封严青给阿满的信。”
阿满忽然拉住姜云窈的袖口。
“我跟你去。”
姜云窈看她。
阿满咬牙。
“我不想再当他手里的刀。”
“我要知道，他还骗了我什么。”
姜云窈看了她片刻，点头。
“可以。”
青梨急道：“王妃，她身子还没稳。”
阿满低声道：“我撑得住。”
姜云窈看她一眼。
“这句话我听得太多了。”
阿满一怔。
姜云窈道：“上车，坐着去。”
阿满眼圈还红着，却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好。”
安平客栈在城北。
姜云窈一到客栈，便察觉不对。
太安静了。
掌柜趴在柜台上，像睡着了。
姜云窈没有靠近。
她用银针挑起一缕空气中的香灰。
针尖泛蓝。
星砂香。
“屏息。”
卫凌川立刻踹开后院门。
后院第三间房，门开着。
屋内箱笼翻倒，床榻被割开。
显然已经被搜过。
阿满脸色一白，冲进去。
“信！”
姜云窈拉住她。
“别碰。”
她走到屋内，视线扫过四周。
桌上有被烧过的纸灰。
窗台上留着半枚脚印。
脚印很小。
像女子的。
卫凌川检查完，道：“人刚走不久。”
阿满脸色惨白。
“信被拿走了。”
姜云窈却看向床脚。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她蹲下，用银针挑开床脚木片。
里面掉出一小截信纸。
阿满怔住。
“我藏信的时候，撕了一角下来。”
姜云窈展开纸角。
上面只有几行字。
取孟女血后，送启星香铺。
若失手，引她至药阁。
阿满脸色发白。
“引她至药阁？”
姜云窈的心猛地一沉。
药阁。
不是女客药阁。
京城里还有一处地方，也叫药阁。
太医院旧药阁。
那里封存着历年宫中药样。
严述的目标，恐怕不是阿满手里的信。
而是借阿满，把她引出来，再趁机动太医院旧药阁。
姜云窈立刻道：“去太医院。”
卫凌川脸色一变。
“王妃，若是调虎离山……”
姜云窈看向阿满。
阿满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还要找什么？”
姜云窈声音发冷。
“十九药童的原药样。”
“若被他毁了，你身上的赤藤，王爷的寒毒，太子的旧药，全都会少一份关键证据。”
话音刚落，外头有瑞王府侍卫疾步冲进来。
“王妃！”
“太医院旧药阁走水！”
姜云窈眼神骤冷。
严述的线，果然还没断。
她攥紧那截信纸。
“去太医院。”
阿满站在她身后，声音发颤，却很坚定。
“我也去。”
姜云窈回头。
阿满抬起脸。
“我不逃了。”
“我想知道，我这条命，到底被他们写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