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旋开瓶塞,将豌豆大小的药丸尽数吞下。
丹药入腹,胃部瞬间燃起灼烧般剧痛。
喉间泛起腥甜,一缕血丝涌上舌尖,被她强行咽回腹中,静静等候药力流遍四肢百骸。
待到周身痛楚尽数消散,一股磅礴力量充盈四肢。
苏君澈猛地抽出惊雷刀,朝着匈奴包围圈最为薄弱的方位猛冲而出。
她修习的武艺本就偏向暗杀袭刺,白日旷野游斗只能勉强支撑。
可到了夜色笼罩的密林,才是她真正能够放开手脚的战场。
月光铺洒雪地,刀锋寒芒慑人魂魄。
苏君澈心中已然做好决断,倘若无法突围,便葬身此地。
手中刀招极尽搏命刺杀之道,只求击敌要害,不再刻意顾及自身防御。
匈奴兵士很快捕捉到她的踪迹,成群结队蜂拥围堵。
若不是禁丹强行催动潜能支撑,连日苦战的疲惫早已将她拖垮。
匈奴首领双目赤红。
白日被她冲破包围,入夜之后又有数十名弟兄殒命在此女手中。
匈奴部族领兵之人,麾下大多是同族亲眷、私人部曲,每折损一人都令他心疼不已。
苏君澈接连痛下杀手,早已将他彻底激怒。
他原本打算生擒对方送往单于王庭领赏。
可眼睁睁看着麾下人手不断损耗,部族实力也大幅削弱。
若是兵力折损过重,日后他在匈奴朝堂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首领心一横,再度举起长弓,高声嘶吼:“杀——!”
一众亲卫闻声齐齐搭弓放箭,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朝着苏君澈席卷而来。
这片林地树木稀疏,没有陡峭崖壁,亦无茂密灌木可供躲藏,根本无处闪避。
眼看箭雨扑面而来,避无可避,苏君澈索性不再躲闪,仿佛漫天杀机全然不存在。
刀光凌空飞舞,鲜血飞溅五步。
苏君澈浑身浴血,脚步不曾有半分迟疑,步步向前。
前世半生,她唯重自由与性命,万事皆可抛。
可这一生,心头多了一道执念。
云昭公主的安危,早已凌驾她的生死之上。
就在箭雨即将落在身上的刹那,一道大喝骤然响起:“走!”
一道身影凌空跃至,伸手揽住她的腰,脚下重重踏在一名匈奴兵头顶,借力纵身远跃。
漫天箭雨尽数钉在苏君澈方才立足之处,上百支箭矢密密麻麻扎进积雪,凛冽杀气扑面而来。
来人修为精深,实力不逊色于赫连锦,轻功更是登峰造极。
借着突袭之势,转瞬便冲出匈奴人的合围圈子。
包围圈之外,一匹漆黑高头大马隐匿在树影之中,见到二人立刻扬蹄踏步。
男子抱着苏君澈稳稳落上马背,驾驭黑麒麟一路向北疾驰。
匈奴追兵回过神策马追赶时,二人早已奔出很远的距离。
苏君澈靠在马背上,侧头望向救下自己的男子,不是周云泉还能是谁。
“向东走!”苏君澈低声提醒,“北面有挛鞮将军设下的伏兵。”
周云泉对她言听计从,立刻勒转马头,朝着东方疾驰。
苏君澈开口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她暗自猜想,对方恐怕已经在林间潜伏许久,恰好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出手相救。
周云泉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后怕:
“我看见黑麒麟独自折返,身上插满箭矢,猜到你身陷险境,急忙赶来……终究还是来迟一步,澈妹……”
听见“澈妹”这个称呼,苏君澈眉头微蹙,最终并未出言斥责。
周云泉留意到她神色变化,连忙将称呼咽回腹中,余下话语再也难以说出口。
一路无言。
周云泉不敢贸然开口打扰。
苏君澈则随着禁丹药力逐渐消退,脱力疲惫席卷全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寂静月夜,只剩下单调不绝的马蹄声响回荡雪原。
行至一处陡峭山崖之下,周云泉勒住坐骑:
“澈……我们这样走很难脱身。黑麒麟身受重伤,驮着两人,迟早会被追兵追上。”
周云泉神情犹豫,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苏君澈浑身发软,连站立都难以支撑,低声道:
“你能冒险前来救我,我已然感激不尽。你骑黑麒麟独自离开吧。”
这匹宝马本就归他所有,如今权当归还。
当初她得到黑麒麟,原本打算赠予云昭公主。
云昭公主却以坐骑容儿为例点醒她——良马自有灵性,不该如同器物一般随意转送。
周云泉微微一怔,随即苦涩轻笑:
“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澈妹,请容许我最后这般唤你一次。”
“我知晓如今的你早已和从前不同,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更改。”
“无论性情如何变化,你依旧是你。”
“只是……你心中有了旁人,倾心那位苏大公子,是吗?”
苏君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果然如此。”周云泉眼底涌上浓烈痛楚。
“澈妹,你藏匿在此处躲避追兵,待我引开他们,你再向西绕行,前去与苏大公子的护卫汇合。”
苏君澈满眼震惊。
他此举固然能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可独自引开上千追兵,几乎等同于踏上死路。
苏君澈问道:“为何做到这种地步?”
“为何……你纵然遗失过往记忆,我却忘不了年少相伴的岁月。”
“我只求你平安无事,只要是你所需,就算龙潭虎穴,我也甘愿一往无前。”
周云泉话音落下,不等苏君澈出言劝阻,翻身骑上黑麒麟,策马朝着东方狂奔远去。
长风送来遥遥一语:“澈妹,好生保重!”
苏君澈凝望着不断远去的背影。
清晰看见他后背刺入两支箭矢,是方才突围时所受的伤,一路奔逃却不曾显露半分痛楚。
心底漫开难以言说的怅然。
说不清是自身感触,还是这具身躯残留的旧日情愫,淡淡的酸涩萦绕心头。
心底悄然漫开一种她半生杀手生涯从未触碰过的情绪,柔软、酸涩、怅然。
那是褪去冰冷刀骨之后,新生的温度与软肋。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这便是人性。
周云泉离开之后,苏君澈倚靠在山崖下方的积雪里,意识一阵阵恍惚,几乎彻底昏厥。
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长途跋涉。
别说前去寻找云昭公主,能不能熬过今夜,见到明日朝阳,都是未知。
朦胧恍惚间,周云泉方才的话语再度回响耳畔——我只求你平安无事,只要是你所需,就算龙潭虎穴,我也甘愿一往无前。
原来世间至情,从无二样。
她默默为之赴死、甘入修罗的执念,此刻在旁人身上,尽数映照。
苏君澈抬眼望向沉沉夜空。
又下雪了。
漫天冰雪笼罩荒原,她无比怀念云昭公主带来的暖意。
奇怪的是,令她眷恋的并非躯体温度,而是云昭公主浅笑之时,眼底漾开的温柔。
不知煎熬了多久,天边一线曙光缓缓撕开夜幕。
极致透支的身躯彻底卸下支撑,苏君澈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