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清泉浴室大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辆黑色小轿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街边,车灯全开着,惨白的光柱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三辆卡车停在街口,车厢里跳下来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钢盔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齐刷刷地朝外挺着。
街两边站满了伪警察和保安处的士兵,藏青色的制服连成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赵四海趴在清泉浴室的台阶上,后脑勺上一个血洞,暗红色的血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已经在最底下汇成了一小片黏稠的血洼。
他的两只三角眼还睁着,瞳孔里的光早就散了,映着门口那两盏摇晃的大红灯笼。六名保镖躺在他周围,有的趴在路牙子上,有的仰面倒在排水沟边,每个人脑袋上都是一个指头粗的洞。
远处巷子里,夏东凯和他手下的特工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血从巷口一直淌到街面上,在路边的低洼处积成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着清泉浴室里飘出来的肥皂水汽,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从街东头疾驰而来,轮胎碾过路面的血水,溅起暗红色的泥浆。车子在清泉浴室门口猛地刹住,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已经踏了出来。
井川芽子下了车。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日军军装,肩上扛着少佐的军衔,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得鲜红,整个人看起来既冷艳又凌厉。
可当她看到赵四海趴在台阶上的尸体时,那张冷艳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凤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她站在车门前,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指关节攥得发白,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可她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李主任。”
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人群后面,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鸷和狡猾。
此人正是76号主任,李群。
他走到井川芽子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显然心里也极不痛快。
“井川课长。”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井川芽子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钉在赵四海的尸体上。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血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她低头看着赵四海后脑勺上那个血洞,瞳孔微微一缩。
“李主任,”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几乎能结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转过头来,一双凤眼直直地盯着李群,目光锐利如刀。
“这不是一个圈套吗?你不是说,赵四海是饵,抗日分子一定会来上钩吗?怎么一个抗日分子都没有活捉?还让孤狼给逃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压迫感。
李群的脸色难看极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声道:“井川课长,此事……实在太过古怪。”
他转过身,指着街面上那一片狼藉的尸体,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甘和困惑。
“我派人一直暗中盯着赵四海,从三天前就布置好了。夏东凯带着行动组的人,从下午就埋伏在清泉浴室周围,五个特工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把清泉浴室前后左右所有通道都盯死了。按理说,抗日分子只要一露面,夏东凯他们就能立刻发现。”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可敌人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不仅准确出手杀了夏东凯他们,而且那个孤狼的枪法精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的人查看了尸体,夏东凯和他手下的特工,全部是一枪毙命,弹弹爆头。巷子里的那几个,有的是从后脑射入,有的是从侧面太阳穴射入,每一枪都打在致命的位置。这种枪法,别说见过,我连听都没听过。”
井川芽子听着,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巷子口那几具特工的尸体。一个趴在巷子中央,喉结处一个血洞;一个仰面倒在墙根下,额头上一个圆孔;还有一个蜷缩在水沟边,后脑勺炸开了一朵血花。
“确实……”她低声道,语气里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凝重的沉思取代,“这种枪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群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街口,看着地上那些手榴弹爆炸留下的痕迹。青石路面上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散落一地,旁边的黑色轿车侧面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油箱还在往外渗着汽油。
“还有一个问题。”李群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手榴弹的弹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弹片上沾着血迹,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到底是如何将这么多武器带进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井川芽子,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井川课长,您看。根据现场痕迹判断,抗日分子至少用了三到四把手枪、两到三支步枪、好几枚手榴弹。这么多武器,还有手榴弹这种管制品,要想带进上海,经过层层关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76号在各大车站、码头、城门都设有检查站,保安处和巡捕房也在各个路口盘查。一颗子弹都很难带进来,更何况这么多长枪短炮?”
他把弹片递给井川芽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责的懊恼。
“可他们不仅带进来了,还带到了清泉浴室门口。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我们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一套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渠道,而且这个渠道极其隐蔽,极其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