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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点!

夜色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

秋风吹过,林子里枯枝败叶被卷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夜枭在远处发出凄厉的啼叫,听得人后背发凉。

离着龙辉山脉三十里地的一处杂木林中,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没有篝火,没有炊烟,只有几道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在树林间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像是鬼火一般。

一百号人,散落在树林各处,有的靠在树干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着冷硬的干粮,有的抱着膝盖发呆,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李秀才!统计的怎么样了?人到齐了吗?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猛地炸响,在这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对襟短褂的精悍男子,四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但浑身腱子肉,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直立,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叫段云飞,忠义救国军第三团九营营长,手底下带过几百号人,从淞沪打到金陵,是条铁打的汉子。

此刻他正蹲在一截枯木桩子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双虎目在黑暗中灼灼放光,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身影。

段……段营长……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小跑着凑了过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夹子,左手攥着一支秃了头的铅笔,鼻梁上的眼镜因为跑得太急而歪到了一边,镜片上全是雾气。

这人叫李文渊,是九营的文书,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平时营里的大小账目、往来公文都归他管,大伙儿都叫他李秀才。

李秀才扶了扶眼镜,借着旁边一个士兵手电筒的微弱光芒,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嘴唇翕动着,一根手指头在纸面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

一、二、三……七班齐了,八班齐了,九班……还差唐排长他们那一伙人……

李秀才抬起头,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声音有些发虚:段营长,还……还差唐排长他们一伙人,人就到齐了。唐排长带的是九班和十班,一共三十多人,到现在还没到。

妈了个巴子!

段云飞一听,猛地从木桩子上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子飞出去老远,撞在树干上地一声弹开。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怀表,表蒙子上裂了一道细纹,指针在微弱的光线下勉强可见,一点整。

一点了!段云飞咬牙切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砂纸磨铁,这么重要的任务,唐涛那小子竟敢迟到!要是耽误了老子的大事,非把他小子扒了皮不可!!

他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枯枝被踩得咔嚓咔嚓直响,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火气不小。

段营长,您别生气……

李秀才赶紧凑上去,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劝道:唐排长他们距离最远,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黄泥沟那边,离这儿少说也有十五六里地,赶过来需要时间。而且咱们赶到龙辉山脉,时间完全来得及的。您消消气,消消气……

你懂个屁!

段云飞猛地转过身,瞪了李秀才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龙辉山脉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说不定路口那边小鬼子半夜设岗呢!咱们这一百号人,连武器都没有,大半夜伪装成老百姓过去,要是真碰上鬼子的岗哨,那不是送死吗?!

段云飞深呼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气里的焦躁和火气却一点没减:唐涛那帮人要是早点到,咱们就可以提前抵达,到时候有足够的时间改变路线和策略,如果去晚了,耽误了任务,你我都付不起这个责任。

李秀才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是讪讪地推了推眼镜,低着头把花名册又翻了一遍。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光头大汉站了起来。

这光头叫赵雷,是九营三排排长,脑袋上常年留着一层青色的短茬,满脸横肉,左脸上还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去年跟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

他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子,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飞哥说得不错。

赵雷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他蹲下身,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在比划地形。

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小鬼子真在路口设了岗,那咱们只能绕路,从山林里穿过去,翻山越岭地往皇古坡那边摸。可那样一来,起码得多走大半天,深更半夜的,林子里路又不熟,搞不好还得迷路。

他说着,抬起头,刀疤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而且山林里万一碰上鬼子的巡逻队,那可就麻烦了。咱们没枪没炮的,连颗手榴弹都没有,拿什么跟他们打

旁边几个士兵听了,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

可不是嘛……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说话的是个老兵,四十出头,脸上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嘴唇干裂,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他叫王伟,是九营里资格最老的一批兵,从抗战爆发就跟着段云飞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少说有七八处。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卷的旱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王伟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眯着眼睛,声音低沉地说道:

段营长,咱老王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但有句话我憋半天了。咱们大半夜的集合一百号人,急匆匆地往龙辉山脉皇古坡那边赶,到底是啥任务?为什么去那儿?

他磕了磕烟灰,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在段云飞脸上扫了一圈。

那边深山老林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什么鬼子,也没汉奸,去那里干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去山里头逮兔子吧?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段云飞。

对啊营长,到底啥任务?

咱们连枪都没带,去那边干啥?

是不是要打鬼子?可咱们这点人,也没武器,也不够呀……

别是让咱们去修工事吧?

修个屁工事!深山老林修什么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