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叶灵兮睡到差不多到四点半才起床，五点过去上早朝刚刚好。
朝会上，政务繁杂，但退朝后，朱元璋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让众臣散去，而是特意将叶灵兮、户部尚书及相关官员留了下来。
在偏殿简单用了些茶点，众人便转入华盖殿，继续议事。
焦点自然是昨日叶灵兮提出的宝钞改革方略。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
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关于国库钱粮收支的奏报。
“叶丫头，你昨日说的那些，咱想了一夜。”
底下的文官一听，瞬间神经紧绷。
生怕叶灵兮又憋出什么大招，一个摊丁入亩就够他们喝一壶了，可千万不能再来了。
再来就真的要翻脸了。
朱元璋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继续道：“道理咱都明白，宝钞滥发是饮鸩止渴。可你这方略，头一步就是要咱立刻停印新钞，还要用真金白银、铜钱，按面值去收回那些旧钞？”
“你可知道，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宝钞有多少？若按面值回收，即便是分阶段进行，对国库也是巨大的消耗。边军饷银、百官俸禄、河工赈灾，哪一样不要钱？这口子一开，银子像水一样流出去，咱心里没底。”
叶灵兮面对朱元璋的质疑，神色从容。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起身拱手道：“陛下所虑极是。然，臣所言按面值回收，并非指一次性、全数兑付。此乃重建信用之象征性举措，关键在于有限度与可持续。”
“其一，回收规模可控。初期可限定每月兑付总额，例如首月仅兑十万两等价宝钞，且规定每人每日兑换上限。此举耗费有限，却足以向天下展示朝廷决心。”
“其二，兑付渠道精选。初期仅在应天、北平、开封等五六处重镇设点，便于管控，亦可观察效果。”
户部尚书算是明白了，没想到要对宝钞动手。
但现在国库没钱，只能继续印，哪怕是他知道贬值的情况下，也要印。
不然，他这个户部尚书不好做，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便忍不住插话：“即便如此，每年亦需百万两白银支撑，国库实在...”
“李尚书，”叶灵兮打断他，道：“若放任宝钞继续贬值，明年国库实际收入恐折损何止百万？边军手持如废纸的宝钞，军心涣散，又值几何？”
说完，转向朱元璋，“陛下，此举看似耗钱，实则是止血。如同治病，溃烂之处须先剜去腐肉，方能生肌。现今每延迟一日改革，民间对宝钞的信任便流失一分，未来挽回的成本就高昂一分。”
朱元璋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吟不语。
叶灵兮见状，抛出关键一击：“至于国库压力，臣有三策可缓解：
一、可将盐引、茶引专卖所得，划出三成专用于兑付宝钞；
二、摊丁入亩新政推行后，新增税收可部分用于此项；
三、神机所已有产出，如玻璃等物，可由朝廷专营，利润补充。”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陛下，长痛不如短痛。前元覆辙犹在眼前，此时不破釜沉舟，更待何时？”
殿内一片寂静，只闻朱元璋粗重的呼吸声。
众官员屏息凝神，等待皇帝的决断。
文官也希望能处理宝钞问题。
毕竟，给他们的俸禄还是以宝钞居多，要不是家里有点地，早就饿死了。
李廷桂见叶灵兮不再说话，立刻道：“叶指挥使所言，虽有道理，但实在是过于理想了。陛下可知，如今国库岁入，宝钞占比几何？若骤然停印，臣户部今年各项预算即刻就会出现巨大窟窿。北疆九边重镇的冬饷、京城百官的年俸、还有水患、后亟待拨付的抚恤和修堤款项...这些，可都是等着银子救急的。”
越说越激动，就像国库是他自己的一样，“叶指挥使说每月只兑付十万两，可即便只是这十万两，也是从国库硬生生挖走一块肉啊。盐茶之利虽丰，但早已列入各项预算，寅吃卯粮，如何能轻易挪作他用？至于摊丁入亩的新增税收，更是远水难解近渴。陛下，非是臣等不愿改革，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廷桂的话，立刻引来了户部左右侍郎及其他相关官员的连声附和。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宝钞虽贬，但终究是能暂时维持局面的流水，一旦断流，后果不堪设想。”
“叶指挥使掌北镇抚司，缉捕查案自然在行，可这钱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慎重。”
“是啊陛下，不如先小幅减少新钞印制，待国库稍裕，再行改革，方为万全之策。”
户部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没钱！
现在改革就是找死！
他们不敢直接否定朱元璋可能倾向的改革意图，便死死抓住国库空虚这个现实难题大做文章。
再将叶灵兮的方案扼杀在不切实际的评判里。
毕竟，管钱的困难，皇帝也不能完全无视。
殿内其他文官大多屏息凝神，乐见其成。
他们很多人内心也希望阻止改革，但由主管钱袋子的户部出面，以客观困难为由进行阻挠，再合适不过了。
反正，自己家里还有地。
这些文官也在等朱元璋死翘翘，这样他们才能大展拳脚。
至于现在，肯定是要以自身利益为出发点。
面对户部集中火力的哭穷战术，叶灵兮却丝毫不乱。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户部的声音稍歇，才道：“李尚书为国库忧心，殚精竭虑，我深表敬佩。”
先礼后兵，话锋一转，“然而，尚书大人只算了停印新钞、兑付旧钞需要花的钱，可曾算过继续滥发宝钞，国库实际收入正在暗中流失多少？地方税收上缴宝钞，按其实际价值折算，国库岁入恐怕已暗中缩水三成不止。这难道不是更大的窟窿？”
她不给李昉插话的机会，继续追击：“边军饷银，发放的是日益贬值的宝钞，军士手持废纸，心生怨望，战斗力下滑，一旦边防有失，需要额外耗费多少军饷、牺牲多少将士性命才能弥补？这笔账，李尚书算过吗？”
“至于百官俸禄，”叶灵兮的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语气略带嘲讽，“诸位大人想必深有体会，宝钞俸禄还能买到多少米粮？长此以往，清廉者无以养家，是否逼得人另寻门路？这其中的损耗和对吏治的腐蚀，又值多少银子？”
句句直指要害！
叶灵兮将隐性成本和长远损失摊开在了桌面上，对比户部只强调的眼前支出，格局高下立判。
她最后看向朱元璋，斩钉截铁地道：“陛下，户部所虑，乃是静态的、守成的账目。而臣所谋，是动态的、开创的格局。用一时的可控现金支出，去堵住一个危及国本的无底洞，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至于资金来源，臣方才所提盐茶、新税、专营三策，正是为了给户部生米，而非让其无米下锅。”
“关键在于，户部是愿意抱着即将见底的旧米缸等死，还是愿意与臣等一起，合力打造一个新的粮仓。”
叶灵兮这番话，不仅驳斥了户部的没钱论，更是指出了他们思维的短视。
也明白，他们这是故意针对自己的政策。
李廷桂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朱元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决断。
他是欣赏叶灵兮的，正是这种能穿透表象，也能直指核心的能力。
不再犹豫，沉声道：“李廷桂，叶灵兮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眼光放长远些，宝钞之弊不除，国库才是真正的坐吃山空。此事不必再议，就按叶灵兮的方略办。户部需全力配合，若再以无钱推诿，你这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朱元璋的雷霆之威，加上叶灵兮无可辩驳的逻辑，彻底击溃了户部的阻挠。
李廷桂冷汗涔涔，躬身道：“老臣...老臣遵旨！”
华盖殿内，改革的方向就此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