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跃带回来,账页也一起带回来。”
娄晓娥把听筒递给林跃,没等电话那头再说话,先问:“父亲,您在书房?”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在。”
“周启年呢?”
“他走了。”
娄晓娥看了林跃一眼:“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银行大厅里几部电话还在响,颜同的人堵在门外,枪口隔着玻璃对着黄线。
娄晓娥拿起外套:“陈细九,带律师和记者跟我回家,蓝江留在银行,任何人带走证物都要登记。”
颜同隔着玻璃喊:“娄小姐,你现在不能离开。”
“我去自己的家,也要向你申请?”
“周启年可能在那里。”
“那就更该去查。”娄晓娥把联合行动表递到门口警员手里,“搜查范围、带队人、接收地点,写全了再跟。”
颜同没有接表。
吕乐站到黄线边:“我带人陪同,联合查验,银行、海关、警务各留两名见证。”
“你倒安排得快。”颜同说。
“你不也带着命令来得挺快?”
林跃已经走到门边:“颜长官留在这儿看账,挺合适。”
“你少得意。”
“我没有。”林跃替娄晓娥拉开门,“我只是怕您不在,没人替那几张纸作证。”
车开进娄家时,院门敞着,门房里没人,娄晓娥一下车便问:“管家呢?”
“在书房外等着。”陈细九答道,“没让他进去收拾。”
书房的门虚掩着。
娄半城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只茶杯,杯口没有热气,林跃伸手碰了碰杯壁,温度还在。
“父亲,周启年什么时候来的?”
娄半城抬头看女儿:“半个时辰前,他说有旧事要谈,我没见到他的正脸。”
“您让他进书房了?”
“他拿着娄家的旧邀请函,管家认得那枚章。”
娄晓娥没有追问邀请函,先让记者拍下桌面、门锁和茶杯的位置:“陈细九,记录进门时间,杯子别动。”
记者举起相机:“娄先生,您确定来的人是周启年?”
“声音像,身形也像。”
“您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
“为什么不见?”
娄半城看着那只茶杯:“他戴着旧制服手套,说自己带了不能让外人碰的东西,我让他放下,坐一会儿,他没摘手套。”
林跃戴上手套,把杯子转了半圈,杯沿内侧沾着一道细蓝漆,杯底还有半枚淡淡的指印。
“父亲,他喝过茶?”
“喝了两口。”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到半个时辰。”
娄晓娥看向父亲:“您留他一个人在书房?”
“我接了通电话,回来时他已经不在了,窗没开,门也没响。”
“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
“他说带来的东西。”
娄半城摇头:“我没看见。”
林跃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停住,蓝色字符在眼前闪过。
物品扫描完成。
茶杯接触痕迹:委员会秘书处旧制服手套。
蓝漆来源:总印档案室模具工坊。
最近接触时间:二十分钟前。
扫描结果退去,林跃抬眼看向娄晓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躲。”
“那是为了什么?”
“借一杯茶,留一只手套,让我们知道他去了哪儿。”
娄半城捏紧椅子扶手:“你说他故意留下线索?”
“他要是想藏,不会让戒指上的蓝漆一路送到银行。”
书房角落的矮柜上,放着一双深灰手套,娄晓娥没有靠近,只让陈细九拍照取证。
“手套是谁收来的?”
管家走进门,脸色发白:“是我放在这里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先生让我收着,说客人落下了。”
“客人是谁?”
管家看了娄半城一眼:“我没见着脸。”
娄晓娥把记录簿推给他:“你按什么口令放人进门?”
管家喉结动了动:“老爷过去吩咐过,来人说旧院有雨,就开侧门。”
“这句话用了多久?”
“几年了。”
“今晚几点开的门?”
“凌晨五点十七分。”
“几点离开的?”
“我没看见,他走的是书房后面的旧通道。”
娄半城坐直了些:“那条通道封了多年。”
“今晚门闩有新划痕。”林跃朝书架后方看去,“他确实从那里走的。”
娄晓娥没有责骂管家,只把笔递过去:“把口令、开门时间、谁传的话,逐项写下来,想不起来就写不记得,别替谁补话。”
管家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小姐,我是照老爷的吩咐办事。”
“我知道。”
“我没想替外人开门。”
“我知道。”娄晓娥把纸按平,“所以才让你照实写。”
陈细九用镊子挑起手套,翻到内侧,缝线里沾着几粒蓝色漆屑,颜色和那枚送信戒指上的涂料相同。
银行律师凑近看了一眼:“这是委员会总印档案室的模具漆,那边每一枚旧印模都要涂蓝漆留样,防止混淆。”
“周启年真正想拿的是总印模?”雷洛问。
“未必。”林跃说,“手套沾了漆,说明他刚从工坊出来,戒指是送信的,手套是留给我们的。”
娄晓娥看向父亲:“委员会档案室里有什么?”
娄半城没有回答。
吕乐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我拿到了联合搜查令,范围包括总印档案室、模具保管柜和相关签收页。”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娄晓娥问。
“离开银行前。”
门外传来汽车声,颜同的人进了院子,领头警员送来另一份文件。
“委员会命令,总印档案室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证物由特别处接管。”
吕乐把两份命令并排放在桌上:“一份准许三方联合搜查,一份要求特别处单独封存。”
雷洛摘下帽子,走到记者面前:“我公开申请调阅总印档案室的全部签收记录、钥匙交接簿和封存清单,请两位记者把这份申请拍清楚,也请委员会说明,两份相反的命令,哪一份有权越过联合监管。”
颜同接过文件看了看:“雷洛,你已经退出调查。”
“我申请调阅旧证物,不是替谁抓人。”
“委员会没准。”
“那就把拒绝理由写在申请上,署名,盖章。”
颜同没有接笔。
娄晓娥把银行律师叫到一旁:“总印档案室的后勤款是谁付?”
“委员会印刷供应商是华商银行的承兑户,上一季印刷纸款还有三万一千六百元逾期未清。”
“供应商能不能暂停下一笔采购承兑?”
“债务逾期,按约可以暂缓放款,但要发正式通知。”
“现在发。”
律师迟疑了一瞬:“委员会会说这是妨碍公务。”
“那就把合同和欠款凭证一并送去,我们冻结的是供应商的采购款,不是档案室。”
半小时后,委员会财务处回了电话,档案室的纸张、封条和照明油料都由那笔承兑款垫付,款项冻结,后勤负责人不肯再为单方封存签收。
颜同看着那份通知:“娄小姐,你拿商业债务卡委员会的脖子?”
“欠款三万一千六百元,逾期十七天,委员会若想照常领纸,就让财务把账结了。”
“档案室是公产。”
“欠款也是公账。”
吕乐把联合搜查令举起来:“现在可以开门了。”
总印档案室的铁门外站着两名守卫,锁上挂着新封条,颜同的人没有退开,委员会档案员也不肯交钥匙。
雷洛把调阅申请贴在门旁:“两份命令的冲突还没解释,现在谁动封条,谁就写下名字。”
档案员看了看颜同。
“钥匙。”娄晓娥说。
颜同冷笑:“开门以后,出了问题算谁的?”
“我们三方都在。”娄晓娥把登记册递过去,“你先写。”
这一次颜同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特别处负责人身份,吕乐、海关代表、银行律师依次签名,记者将每个人落笔的样子拍了下来。
铁门打开,里面的架子整整齐齐,最里侧的铁盒上有总印档案封条,编号和登记簿一致。
“先验封条。”陈细九报出编号。
“对得上。”海关人员核完后说。
“拆封申请。”吕乐递来一张表。
娄晓娥签了名:“三方共同开启。”
三把钥匙分别插进锁孔,铁盒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
没有印模。
颜同往前一步:“东西呢?”
陈细九用镊子揭开红绒布,盒底有一道极细的夹层,薄铁片被挑起,里面放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娄半城看见那张纸,手从椅背上滑了下来。
娄晓娥盯住他:“您认得?”
“我没见过。”
“刚才您说没见过周启年的脸,现在又说没见过这张纸。”
“我确实没见过。”
林跃戴上手套,接过纸页,先拍下折痕,再将它放进玻璃夹板,他按住纸角,蓝色字符浮现。
文件扫描完成。
接收页形成时间:今日凌晨五时二十一分。
签名模板来源:娄半城三个月前旧签名授权。
签名状态:模板复写,非现场亲签。
最后一次折叠时间:今日凌晨五时三十六分。
结果退去,林跃把纸页转向娄半城。
“这张纸今天才做出来,签名用的是您三个月前留下的旧模板。”
娄半城站起来:“我没有授权别人替我签收。”
“那就把签收内容念完。”娄晓娥说。
银行律师扶住夹板,逐字念道:“白纸扇正册,已由娄半城签收。”
书房外没人出声。
娄晓娥转身盯住父亲。
“您三个月前,到底从委员会手里接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