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一声枪响,师部士兵和军官文员们脚步声明显密集了许多。
士兵的尸体就横在庭院中央,泡菜水的乳酸味混合着血水的甜腥,变成一股让人闻了恶心想吐的味道。
“出发!”
一名高瘦士兵跑过来,敬礼问:“长官,于参谋问行军目标是哪里,没有目的地,他不好制定行军计划。”
啪!
这次他没开枪,而是往士兵身上抽了一马鞭。
“什么计划不计划,先他娘的出城!”
说完他骑着马,一通疾驰,率先出了城。
真等他出了城,却又不急了,坐在左边茶摊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一个团一个团走过。
“通知参谋处,去醴陵县。”
何云樵翻身上马,带着副官和卫队跑回星沙城,停在城门检查哨所。
检查哨队长忐忑地往前蹭了两步,敬礼道:“何长官,您......”
何云樵没看他,只是伸出手。
“电话!”
检查队长抱着电话机,扯着电线跑到何云樵身边,拨完号,这才把手柄递给何云樵。
他接过手柄,不等手柄中女声说完,扯了扯领口道:
“我是十九师师长何云樵,给我要省政府鲁涤平鲁主席。”
对面没让他等太久,仅过十多秒就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何老弟方才兴师动众,整个星沙都跟着乱了,不知老弟所为何事 ?”
他扯扯嘴角,冷冷一笑。
“鲁兄,江夏政治分会已经决议罢免你的职务,夏巍和叶琦已经奔着你来了,老兄保重,兄弟先走一步。”
他说完电话随手一扔,调转马头,在马屁股上猛抽了几鞭子。
回到十九师行军队,副师长刘建旭轻扯战马缰绳,慢慢靠了上去。
“师座,您回去这是?”
“透消息给鲁涤平。”
“啊?”
“嘿,咱们在城里还有些家当,留个人情,避免撕破脸。
“鲁涤平输定了,如果只来一个叶琦,他可能就扛住了,但十五师就他娘的改了个名,原本第七军底下四旅八团两万多人,能打得他连他爹都不认识。”
随着马儿迈步,何云樵跟着左摇右晃,好不自在,他懒洋洋继续道:
“桂系想赢常开石,恐怕祖坟还得冒几阵青烟。夏巍叶琦赢了鲁涤平有什么用,赢得了常开石才算真的赢。”
“这省主席的位子,您真就坐不得?”副师长刘建旭似乎很不甘心。
何云樵摇头晃脑地转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咱们那位汤司令官,门生故旧遍布湘南,他不吭声,我就是上去了也坐不稳;常开石把持中央权柄,他不点头,就得跟北边那个鲁涤平一样。
“所以啊,这位子咱们不是不坐,是缓坐、慢坐、灵活的坐!”
......
江宁,成贤街公馆,李宗义租住的地方。
“先生,海军署长陈旓宽求见。”
“他来干嘛,”李宗义指了指门外,“请。”
稍顷,管家引着一名身穿藏蓝色中山装的人走进会客厅。
来人身形清瘦结实,眉峰平直,留着海军标准的极短寸头,这就是手握长江舰队实际指挥权的现任海军署署长,陈旓宽。
“李先生,冒昧来访还请海涵。”
陈旓宽是个纯粹的技术派军人,不擅长客套和兜圈子,也没那么多闲话跟李宗义聊,客套几句之后他直奔主题。
“李长官,方才长江舰队侦收到江夏动向,已然对湘南动手,不知李长官是否知晓此番调度?”
李宗义眉峰猛的向上挑动,方才还算松弛的眼角骤然绷紧,双目微睁。
一两秒之后,他迅速压下脸上的失态,脸上铺出一层茫然神色。
“陈署长说笑了,江夏诸事由夏巍、胡宗度等人主持,事前未曾给我发送只言片语,此事我全然不知。”
陈旓宽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猜测事情完全是江夏少壮派擅自闯祸,不再多言,匆匆离去。
客人还没走到门外,李宗义已经顾不上了,他声音略微颤抖着喊道:“来人,立刻去电报房检查!快去!”
稍顷,那人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司令官,确实有夏巍长官的电报,他在电报中说何云樵得到确切消息,鲁涤平已经准备妥善,即将从湘南将我桂系地盘斩为两节。
“夏、胡两位长官已经罢免鲁涤平湘南主席职务,改任何云樵为省主席,同时已经调十五师和五十二师前往镇压。”
那人读完翻译完的电报,木头似的站在那儿,目光全然落在并不高大的李宗义身上。
“给我找一身下人的便装来。”
“哒哒哒。”
伴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楼上走下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她是李宗义的夫人。
她向李宗义抬手,手抬到一半似乎僵住了,又缓缓放下。
李宗义上前拍拍他的手臂,着急道:
“只要我没事,常开石就不会动你,别害怕。我要是出事了,一个小兵也能要了咱们全家的命,这个道理......”
“我晓得。”
她面色自然的笑笑,一如他说要来江宁住的时候。
来江宁,不过是为了向常开石明示,桂系没有野心罢了,只是没想到常开石并没有打算放过桂系。
“来人,把我的裘衣拿出来。”
“这时候穿裘衣,怕是有点儿热哟。”李宗义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调侃了自家夫人一句。
这时李宗义已经换好了衣服,相貌、气质看起来竟然与街上的货郎别无二致。
妇人也笑了,眼角自然的裂开许多细小的皱纹。
“快走吧,这儿交给我。”
李宗义点点头,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转身叮嘱道:“记住,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他前脚刚走,方客后脚就来了。
“夫人,何敬钦何部长在外请见。”
“请。”
妇人已经换上裘衣,头上还插了几支闪亮的发饰,她双手交叠自然下垂,面无表情的看着冲进公馆的大队官兵。
何敬钦身着一身定制军装,显得体型修长许多。
他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问:“请问夫人,李司令长官何在,鄙人有要事求见。”
“何长官请坐,您来的真是不巧,我家先生出门有些时间了,还没有回来......”
“哼!搜!”
他一声令下,身后士兵冲进上二楼,屋内不时响起瓷器清脆的破碎声音。
“报告长官,院落没人。”
“报告长官,楼上也没人。”
何敬钦见自己扑了个空,撇撇嘴摔打手套道:“打扰了,走。”
妇人没看士兵,她缓缓低头,用手背轻轻掸了几下裘衣,似乎那里落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