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废墟的地下结构,比地面上看起来的要深得多。
军区在设计这座应急避难所时,把三分之二的实体都埋进了山体。地面上那几栋垮塌的主副楼,只是露出来的;真正的骨架,是往下三层、层层加固的钢混体,最深处的封印室在地下八米——那是众人已知的部分。
而空间核心报出的坐标,是地下三十七米。
图纸上没有三十七米。苏父盯着战术板,手指在标注的那一层反复摩挲,这座避难所的施工图我签过字,最深就是b3,负八米。
图纸上没有,不代表地下没有。林渊说。
他把空间感知往下压。如今,他的感知深度比刚入三阶时深了一倍多,但地底的钢混与山岩会一层层削弱它,等探到三十米以下的时候,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整缸浑水。
即便如此,他还是到了。
在b3层西南角某处,有一段本该是实心岩壁的地方,空的。
不是天然空腔,边缘太规整——是人挖出来的、然后被砌回去的。
b3西南角,配电间。苏父忽然出声,眼神变了,那不是我们挖的。那是老基地的遗留结构,方舟是在一座六十年代人防工程的老壳子上扩建的。当年扩建时,我们把老结构的一部分封了,其中就有一间旧配电间——因为线路老化,废弃了。
火舞挑眉:六十年代的配电间,跟高维那帮玩意儿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渊把手电别在腰上,但一个谁都以为不存在的房间,是藏东西最好的地方。
下潜的队伍只有四个人:林渊、小晶、张铁柱、苏父。
叶知秋守伤员,火舞守北墙——红潮还在下,第九波的第二夜随时会来第二轮冲击。苏晚晴想跟,被苏父一句你在上头替我盯着战术板按住了。她盯了她爹三秒,最终把军区徽章往腰上一别,转身上楼去了。
b3层的走廊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管子。
顶灯全灭,应急灯只剩最后两盏还在断续地闪。墙面渗着水,混凝土表面析出一层白霜似的碱花,踩上去簌簌地掉渣。空气里有一股旧铁与霉菌混合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沉。
小晶伏在林渊肩头,身上的蓝光收得很紧,像一颗屏住呼吸的星。
走到西南角尽头,前方是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砖墙。砖是老砖,勾缝的水泥已经风化,墙面刷过一层白灰,白灰上还留着六十年代那种已经褪成淡影的红漆标语。
就是这儿。苏父伸手在墙上按了按,当年封的时候,我还在场。
林渊没用锤子。
空间刃贴着砖缝滑下去,无声无息地划出一个一人高的方框。他抬手一收——整块砖墙从这个世界上被,一粒灰都没扬。
砖墙后面,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
屋里满是六十年代的东西:铸铁的配电柜、粗如手腕的老式电缆、墙角一只搪瓷缸子,缸底还结着一层不知多少年前的茶垢。
而在正中那台配电柜的背板上,贴着一样绝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薄,方,边缘倒着极细的圆角;表面刻着一层细密到近乎发丝的符文,纹路走向像水波,也像某种电路。它贴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干干净净,一丝锈都不沾——仿佛周围六十年的时间与它无关。
张铁柱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玩意儿……
我见过。林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伸手进空间,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同样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只是要粗糙得多、旧得多,边缘有磕碰的凹坑,符文的刻线也浅——那是当初在自家据点门口,从周霸天那名炸开的晶痂碎屑里捡到的控制片。贴在异化觉醒者后颈上,用来把一个活人变成提线木偶的东西。
两枚片子并排放着。
同一种符文走向。同一种纹路。同一种贴附方式。
只是配电柜上这一枚,做工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符文的刻线深而匀,边缘的倒角光滑得像被机器打磨过——
——像是同一条生产线上,隔了很多代的两件产品。
周霸天背后那个上面的人张铁柱一字一句地说,跟血峪这帮红袍子,是一家的。
不止一家。林渊摇头,是同一套技术。
他盯着那枚新片子,脑子里那张一直缺角的图,地补上了一块。
从东北旧工业区地下三十米的裂缝发生器,到地下四十米成排晶棺的培育工厂;从周霸天后颈的控制片,到血峪红袍使徒后颈的暗红核;从少年们体内那枚从地底长出的核,到眼前这枚贴在军区旧配电柜上的中继片——
它们全都是同一套分形共振技术的不同产品。
有人在用一套统一的工艺,把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设施,一件一件。
而方舟,是被接线的关键节点之一。
苏父往前一步,弯腰去看那枚片子,脸色白得吓人。
这堵墙,是我签字封的。他声音发哑,封墙那天在场的,一共七个人。四个是施工队的民工,红潮之后一个都没找到。剩下三个,都是军区的人。
屋里静了两息。
三个人里,有一个把这枚片子留在了这儿。林渊替他说完了。
不一定是那时候留的。苏父摇头,动作很慢,也可能是红潮之后,有人重新打开过这堵墙——用图纸上没有的路子进来,贴上,再砌回去。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同时知道三件事:老配电间的位置、封墙的砌法、以及方舟的巡逻死角。
知道这三件事的人,张铁柱接口,官不小。
至少是处级以上。苏父闭了闭眼,我在血峪那三十七天,那帮红袍子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签的字,在哪一层。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他们不是要我这个人,他们要的是我签过字的那些东西:图纸、密钥权限、还有这堵墙。
林渊没接话。他把感知贴上那枚中继片。
识海里,空间核心的字一行行浮上来。
【识别:频率中继节点。工艺代次:第三代(对照样本控制片为第一代)。】
【功能:以宿主设施自身频段底噪为载波,向定向坐标持续同步位置信息。】
【当前同步目标:血峪主巢方向。】
【累计同步次数:三千一百四十七次。首次同步时间:约十九日前。】
十九日前。
林渊心里一下。十九天前,是他们刚刚从锦华苑出发西进、还没踏进方舟废墟大门的时候。
也就是说,早在他们把方舟立为第二据点之前,这枚片子就已经开始工作了。它同步的从来不是林渊的据点,而是——方舟本身。
它一直在报方舟的坐标。林渊说,从我们来之前就在报。它盯的不是我们,是这座避难所地底下那扇门。
那这十九天,张铁柱皱眉,血峪那帮玩意儿早知道咱们在这儿了,怎么不打过来?
因为它们不需要打。林渊冷笑,门在这儿,钥匙不在。它们等的是钥匙自己送上门——等一个能开门的人,走进方舟。
他顿了顿。
结果我走进来了。
苏父猛地看向他。
张铁柱把枪往地上一顿:那还留着它干嘛?我一枪崩了它。
别动。
林渊的语气不重,但张铁柱的手立刻停在半空。
你毁了它,代理那头立刻知道我们发现了暗线。林渊说,到那一步,它们要么改路子,要么直接动手。改路子,我们再找就难了;直接动手,我们眼下没升五阶,扛第九波加一个领主级,赌命。
他抬起手。
一层壁障在配电柜前无声亮起,随后第二层、第三层——七层薄如蝉翼的空间壁障叠在一起,把那枚中继片连同它周围三十厘米的空气,一起了进去。
壁障合拢的一瞬,识海里的同步计数停住了。
【提示:目标节点频率被空间壁障隔断。对外同步中止。】
【注意:中止未被对端察觉——最近一次同步在四分钟前完成,下次预定同步在两小时后。】
【两小时后若无同步信号,对端将判定节点异常。】
两小时。
两小时。林渊念了一遍,够了。
他环视这间被封了几十年的旧屋子。搪瓷缸、老电缆、褪成淡影的红漆标语——六十年前有人在这里值过夜班、喝过茶、在墙上写下过豪迈的句子;六十年后,一枚来自高维的片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同一面铁板上,把这座避难所的坐标,一天几百次地喂给深山里那头怪物。两种时代在这十平米里叠着,谁也没打扰谁。
够干什么?张铁柱问。
够让我们决定,是掐了它,还是——林渊的目光落在那层层壁障后面、静静躺着的金属片上,——冲着它,说几句假话。
苏父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亮起一道极锐的光。他在军区做了三十年后勤,见惯了报表上的真真假假,一瞬间就明白了林渊在打什么算盘。
你要用它,往血峪那头递假情报。
不止是假情报。林渊说,是递一样它们最想要、又最不敢不来拿的东西。
火舞的声音忽然从走廊里传来——她终究还是没在墙上待住,此刻站在门口,掌心的火苗把整间旧配电间照得橘亮。
我猜猜,她笑得有点野,你要告诉它们,钥匙已经开始转了?
林渊没答,只是把两枚片子——旧的那枚、和被壁障封住的这枚——一起纳入感知,慢慢地在识海里比对。
然后空间核心弹出了今晚第二行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字。
【补充识别:中继节点为被动喇叭,自身无编码能力。】
【其所发送的同步内容,来源于另一活体信源。】
【活体信源当前位于:本据点地面二层。距离约四十一米。】
活体信源。
据点地面二层。
——那一层,是叶知秋刚刚安置伤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