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波红潮在持续七十二小时后,准时退去。
红雾像退潮一样从街道上撤走,露出自红潮降临以来最干净的一个十二小时。天还是灰的,但能看见云了。锦华苑楼下的梧桐树被红潮浸得叶子泛紫,却奇迹般没死,枝头还挂着几片倔强的绿。
安全窗。末世里最奢侈的词。
林渊把那半枚晶核碎片和从猎杀者本源上隔空标记的空间裂痕并排放在六楼桌上,借着床头灯看了很久。叶知秋说他这是对着石头发呆,他没反驳——他确实在发呆,但发的是另一种呆。
材料物理的底子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早年啃过的晶体缺陷理论、位错滑移、能带结构,此刻全成了拆解眼前这团能量的手术刀。三级晶核不是一块实心矿石,而是一团被在晶格里的空间能量——外壳是渴血者本源凝结的暗红晶甲,内里是跳动的、与他的空间核心同源的蓝。两者靠一种极细的能量位错咬合,像齿轮卡在错误的槽里。
它的核,和我的是同根。林渊指尖拂过碎片,空间感知顺着那道裂痕标记一路探出去,触到七十米外、不,是更远——旧工业区地底,那团正在与他掌心共鸣的跳动,只是被红潮改写了编码。夺过来,洗掉红潮的脏数据,就能归我。
说人话。苏晚晴端着碗粥靠在门框上,睡衣外裹着林渊那件大两号的冲锋衣。
意思是,林渊抬眼,笑了下,那只猎杀者,本来就该是我的四阶钥匙。红潮只是抢先用它做了把错误的锁。
苏晚晴把粥递给他,手指不经意蹭过他手背,凉的。她立刻缩回,耳尖却红了半截:……喝你的。
楼下传来赵德发的吆喝,中气十足,隔着三层楼都清楚:头儿!最新消息,城西那边有人跑出来,说看见——
林渊端着粥下楼。赵德发正蹲在一楼物资架前,油光满面的脸上是少见的正经。
城西山区,往方舟基地那方向,赵德发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前天有个从那边逃出来的幸存者,捎回话——说半夜里看见天边一片红得发黑的光,像……像什么大祭台在烧。附近的人管那叫血色祭坛
林渊粥碗顿了顿。
血色祭坛。他在晶核碎片投射的画面里见过——无数被缚人影跪伏,暗红能量被抽离汇向中央。当时他只当是红潮的某种幻象,现在赵德发用城西幸存者目击把同一个词坐实了。
还有呢?他问。
那幸存者说,方舟基地外围的火,不是怪物的牙啃出来的,赵德发比划,是有人从里面放的。穿红袍的,一批一批往里走,像……接管。
林渊和叶知秋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第23章那道血袍背影。
林雪,电台。林渊转向地下通讯舱方向。
林雪很快跑上来,手里攥着刚打印的纸条,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白:头儿,循环广播换了更长的插播。我反复听了三遍——方舟不是被异常生物围攻。
她把纸条递过来,声音发颤:
【城西山区方舟基地遭势力渗透,外围防线被内部突破。后勤处长苏……被带走问话,信号中断。重复,渗透来自内部,请求外围单位……】
带走问话。林渊一字一顿,把纸条捏紧。不是,不是失联即死被带走问话——苏父还活着,但落在了那群穿红袍的人手里。
他抬眼,正对上苏晚晴的目光。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的空碗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发白,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我父亲……她声音很轻,他最犟。红袍的人问不出东西,就不会杀他。
林渊把纸条收进空间,走过去按住她肩膀,力道稳而轻,你父亲是军区后勤处长,方舟是他一手筹建的。那群人占方舟,迟早要撬他的嘴。所以我们更得活着、更强。
他没说我去救,说了也是空话。四阶没到,连城西山区都到不了——中间隔着的红潮密度和未知势力,不是一腔孤勇能趟平的。
先升四阶。林渊转回桌边,掌心那道空间裂痕标记又亮了一瞬,钥匙在旧工业区地下,那只猎杀者身上。拿到它,我就能瞬移——到时候去方舟,不是送死,是收债。
话音未落,肩头的小晶突然竖了起来。
它贴着林渊的脖颈,体内蓝光顺着那道裂痕标记的共鸣,一丝一缕往外探,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红雾退去后的地下脉络,摸向旧工业区深处。
林渊闭眼。空间感知顺着小晶的指引铺开——
七十米外那道影子的本源核还在跳,但位置不对。第24章它逃进的是旧工业区地表废墟,可此刻标记传回的方位,比那深得多:地表之下,约四十米,一个更大的空腔。那里有和地下三十米发生器同源的能量丝,只是更密、更活,像血管而不是导管。
找到了。林渊睁眼,眼底幽蓝一闪而灭,它没回地表养伤。它钻进了旧工业区地底更深的地方——那个它的窝。
赵德发咽了口唾沫:头儿,您这眼睛……比雷达还邪乎。
不是眼睛。林渊把碎片收进空间,起身伸展了下肩骨,骨节轻响,是它自己,把家底露给我看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北。红雾退尽的城市一片死寂,可他知道,在那片看似空旷的旧工业区地底,一台比三十米发生器更庞大的装置正在搏动,而三级猎杀者,不过是它培育出来的、一枚会跑的。
铁柱,他没回头,明天安全窗里,我们再去一趟旧工业区。这次不拆发生器——去收果子。
身后安静了一瞬。苏晚晴把空碗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很稳:我也要去。
林渊侧过半张脸:你父亲的事,我会算在账里。但这次下去,危险程度不比裂缝低。
所以更要去。苏晚晴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有他熟悉的、第2章那个被他一刀救下的女孩的倔强,我不是累赘。我能帮你盯侧翼,能止血,能在你精神力见底时把你拖出来——就像你第11章拖我那样。
叶知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拆台。
林渊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行。但听指挥。
他重新望向窗外。安全窗的灰白天光里,旧工业区方向安静得像一口井。可那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与猎杀者之间那道幽蓝的标记,一下、一下,回应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