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刚微微沉吟,故作犹豫,拿捏着分寸。
“你们单位心理底价是多少?你直说,能通融我尽量给你通融。”
陈风顺势往前坐了半步,凑近桌前,语气诚恳、压低声音,一副私下请教、求人通融的姿态。
“领导给的最高批复标准,切片机三百八一台。”
“我们也不贪便宜,不让贵厂难做,打包机三百八的价格,我们全额认、不还价、不啰嗦。”
“只要切片机能给到三百五,我们当场全款结清,手续票据全部按正规流程走,您开票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全力配合!”
三百五,直接砍掉一百块的账面差价,幅度不小。
周建刚脸上神色瞬间变幻,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纠结,沉默良久,假装反复权衡利弊。
屋内安静片刻,所有人都默契不说话,等着他拍板。
半晌后,周建刚终于一拍桌子,豪气开口。
“行!既然是兄弟单位扶持创业,又是初创小厂不容易,我个人做主,给你们破例!”
“三百五一台切片机,打包机原价,就按你说的价走!权当扶持基层药材产业,交个朋友!”
陈风瞬间面露喜色,连忙道谢:“多谢周科长通融!您太照顾我们了!”
“不用谢!都是公家事业,互帮互助应该的。” 周建刚摆摆手,“走吧,跟我去财务科交钱开票,把手续一次性办利索。”
“好!听您的!”
陈风从山子手里接过公文包,跟着周建刚往楼下财务科走去。
一路行走,楼道安静无人,陈风适时捂着肚子,露出几分尴尬神色。
“周科长,实在不好意思,突然肚子有点闹肚子。”
“麻烦您受累,帮忙代为交一下款项、办下票据,我去趟茅房,马上回来!”
周建刚毫无芥蒂,爽朗一笑:“小事一桩!你快去快去,别憋坏了!这边手续我帮你妥妥办好!”
“多谢周科长!”
陈风快步走开,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楼道角落,靠着墙面蹲下,慢悠悠摸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缓缓吞吐,他神色淡然,静静等候。
这就是国营单位的人情门道,三分规矩、七分变通,拿捏住分寸、放低姿态、懂得让利求人,事就成了大半。
整整半个钟头过后。
周建刚拿着两张崭新的制式收据,快步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稳妥笑意。
“陈同志,办妥了!”
“全款收据、入库出库单据全部开好,你核对一下。”
陈风连忙起身接过,低头仔细查看。
两张收据,一张两台切片机,单价三百五,合计七百六十元;一张一台打包机,三百八十元。
纸张是标准国营票据,格式正规,唯独上面的红色公章色泽偏淡,是透纸盖印的浅红痕迹,并非鲜章,显然是内部变通开票,不走正规公账,属于厂里默许的私下调剂单。
陈风心里明镜一样,面上不露分毫,连忙装作十分满意的样子,连连点头。
“完美!没问题!周科长办事就是靠谱利索!”
此时临近正午,日头高悬,厂里工人陆续下班,厂区人流涌动,喇叭播放着午休广播,正是饭点时分。
陈风顺势抬眼,笑着开口:“周科长,马上正午饭点了。”
“设备库房一时半会也看不完,机器拆卸、清点、核对都费时间,不如先吃饭。”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今天我做东,邀请销售科各位兄弟一起吃顿便饭,吃饱喝足下午专心看设备、办交接,您看如何?”
周建刚眼底一亮,嘴上却假意推辞,端着干部分寸。
“哎呀陈同志,这多破费!大可不必!我们厂里有职工食堂,随便吃点便饭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食堂下次我来体验!” 陈风态度真诚坚决,“今天必须我安排!各位兄弟忙活半天,辛苦半天,哪能让大家将就食堂!”
“出门在外都是朋友,再说也是单位公款兜底,您千万别客气!”
周建刚顺势笑着点头:“那行那行,既然陈同志这么热情,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当即招呼科室另外三人,一行七人,浩浩荡荡结伴走出厂区。
陈风转头低声吩咐山子:“去附近国营百货店,搬两箱特制人参酒,再拿一条红盒二参香烟。”
八十年代的二参香烟,单盒售价七毛七,属于中高端市面硬通货,普通工人、基层干部平时根本舍不得抽,只有过年过节、走亲访友才舍得置办。特制人参酒更是长春本地特色好酒,口碑极好。
山子应声快步而去,不多时提着东西折返回来。
几人走进厂门口最正规的国营饭店,店内整洁干净,桌椅整齐,服务员统一穿着蓝色工装,态度规矩礼貌。
陈风主动把菜单递到周建刚手里:“周科长,我不懂本地口味,您熟门熟路,您来点,适合大伙吃的就行。”
周建刚几番推辞不过,索性拿起菜单,熟练点了八菜一汤,荤素搭配,荤素均衡,规格得体,不铺张不寒酸,刚好适配七人桌席。
菜刚点完,陈风看了一眼体格壮实、饭量极大的山子,笑着补充:“周科长,再加两个硬菜吧。”
“我这兄弟饭量惊人,八个菜怕是不够造,再加一道小鸡炖蘑菇、一道红烧炖鱼,丰丰盛盛,大家吃舒坦!”
周建刚哈哈大笑:“好好好!能吃是福!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
片刻功夫,菜肴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家常溜肉段、锅包肉、地三鲜、酱焖肘子、凉拌腐竹、爆炒时蔬、家常小炒、鸡蛋柿子汤,外加满满一大盆小鸡炖蘑菇、一大盘红烧炖鱼,满满一大桌硬菜,摆满整张圆桌。
山子拆开崭新的红盒二参烟,挨个给桌上所有人散烟,一人一包,当场分完,毫不小气。
陈风笑着开口:“第一次来长春,也不知道本地烟好不好抽,各位老哥尝尝,帮忙品品,看看我有没有买到假货。”
桌上几人拿着烟,个个面露喜色,爱不释手。
杨宇凡连连感慨:“二参烟!这可是好东西!我们平时过年都未必能抽上几盒,陈同志太客气了!”
酒菜齐备,酒桌氛围瞬间拉满。
陈风端起酒杯,姿态谦和,主动开局敬酒,礼数周全,面面俱到。
“各位兄长,今天初到贵厂,多谢各位关照提携,办事一路顺畅。”
“小弟初来乍到,有考虑不周、招待不到的地方,还望各位多多包涵!我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酒桌之上,人情世故缓缓铺开。
几杯酒下肚,氛围彻底放开,周建刚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边夹菜一边跟陈风唠起长春本地的风土人情,顺带大吐苦水。
“陈同志你是外省来的,没在咱东北工业城待过,不清楚这两年的难处。”
“咱长春是老工业基地,以前多风光?遍地大厂、产能拉满,工人个个吃香喝辣,走出去腰杆都硬。”
“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行情一年不如一年,订单腰斩、产能闲置,上头压指标,厂里压任务,我们夹在中间最难熬。”
旁边的杨宇凡也跟着叹气接话:“可不是嘛!以前销售科最风光,天天有人上门求设备、找货源,我们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十天半个月没一个外地采购,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看着清闲,心里慌得很。”
“厂里效益差,年终福利、季度奖金全都砍没了,就死守着基本工资,撑着过日子。”
周建刚抿了一口酒,继续唠着本地风俗。
“咱长春人实在,没有南边城市那些弯弯绕绕,做人做事直来直去。这边四季分明,冬天冷得透骨,夏天干爽凉快,老百姓靠山吃山、靠厂吃厂,一辈子图个安稳踏实。”
“不像你们外省跑采购的,天南地北闯荡,见识广、路子宽,比我们守着厂子强多了。”
其余两个科室人员也纷纷搭话,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诉苦之言。
说厂里原材料涨价、审批流程繁琐、领导层层施压、工人人心浮动,句句都是当下国营厂的真实窘境。
陈风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搭两句宽慰的话,姿态谦和,不抢话、不冒头,听得几人越发舒心。
众人聊着长春的街头巷尾、国营商店、厂区生活、本地吃食,氛围愈发热络,原本的公务隔阂彻底消散,完全变成了老友闲谈。
陈风心里有数,刻意控制山子的酒量。
他知道山子酒量浅、喝多容易误事,全程只让他吃菜、少喝酒,象征性抿两口意思一下即可,绝不贪杯误事。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宾主尽欢。
几杯好酒下肚,周建刚脸颊泛红,眼底笑意更浓,整个人彻底放开,拍着陈风的肩膀,格外热络。
“陈老弟!你这人靠谱、实在、会办事,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今天中午就到这,咱们浅尝辄止,下午还要办正事!”
“晚上!晚上我做东!咱们再好好喝一场、好好唠一场!不醉不归!”
陈风笑着拱手回应,姿态谦逊得体。
“全听周哥安排!今日招待不周,各位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