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吵吵嚷嚷,足足闹腾了半个多钟头,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谁也没能真正说服谁。
东墙根那一片,张婶子、刘嫂子、马婶子几个妇女,还在叽叽喳喳劝着周围人:“听我的,要肉!豹子肉那是野味,一辈子能吃几回?”
可另一边,赵老叔、周大伯、孙大叔几个老汉,吧嗒着旱烟,脑袋凑一块儿算账:“两斤肉够干啥?几口就没了。三四块钱拿到手,买油盐、扯布、给娃交学费,啥不行?”
不少人家都是一家子凑一块儿纠结。
男人想尝尝鲜,倾向分肉;女人会过日子,一门心思要钱;老人更是清一色站在 “要钱” 这边,觉得看不见摸不着的鲜味,不如揣兜里的票子踏实。
王大伯拉着自家老伴儿低声嘀咕:“要不咱就要钱吧,钱到手稳当。”
老伴儿撇撇嘴:“可我还没吃过豹子肉呢……”
“吃那一口能咋地?过日子得算细账!”
好几户都是你拉我、我拽你,一会儿倾向肉,一会儿倾向钱,拿不定主意,急得直搓手。
李翠莲缩在人群最后,一会儿把手抬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去,嘴里嘟嘟囔囔:“肉也想要,钱也想要…… 咋就不能都给呢……”
整个屋子嗡嗡作响,像捅开了一窝马蜂。
王队长站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微皱着,等了又等,看实在吵不出结果,终于往前踏了一步,嗓门一提,压过所有杂音:
“行了!都别吵了!吵到天黑也吵不出来个结果!”
屋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王队长沉声道:
“既然都拿不定主意,那就按老规矩 ——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同意分肉的,一会儿举左手;同意卖了分钱的,举右手。谁也不准吵,谁也不准闹,举手就作数!”
说完,他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陈风,语气郑重:
“疯子,你来计数!你年轻,眼神好,数得清楚,大伙也信你!”
陈风点点头:“哎,听德海叔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紧张,有人犹豫,有人打定主意,一脸笃定。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干脆利落:
“好!现在 ——同意把豹肉分了,一家两斤的,举手!”
话音一落,全场先是一静,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好意思第一个抬手。
顿了两秒。
张婶子心一横,“唰” 地把手举了起来:“我要肉!”
紧接着,刘嫂子、马婶子也跟着举手,几个嘴馋的年轻汉子也陆续抬起胳膊。
稀稀拉拉,一只只手慢慢举了起来。
又等了几秒,再也没人抬手。
王队长看向陈风:“疯子,数清楚!”
陈风目光匀速扫过:“德海叔,举手要肉的,一共二十八人。”
王队长点点头,再次开口:
“好!那现在 ——同意把豹肉卖掉,分钱的,举手!”
这一下,场面明显不一样了。
赵老叔、周大伯、孙大叔几乎是立刻就把胳膊举得笔直,一大半上了年纪的老人齐刷刷抬手,好些精打细算的妇女、汉子也跟着把手举了起来。
人群里,李翠莲上一轮已经举过分肉的手,这一轮居然又把手举起来了,还举得挺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王队长眼神多尖,一眼就瞅见了,当场脸一沉,嗓门一炸:
“李翠莲!你个虎老娘们儿干啥呢?!”
李翠莲吓得一哆嗦。
“我没干啥呀……”
“没干啥?” 王队长指着她,气得乐了,“刚才分肉你举了,现在分钱你又举,你还想两头占啊?
再在这儿捣乱、胡来,回头不管是肉还是钱,你家啥都别想要!”
这话一落,周围人 “哄” 地一声笑了出来。
李翠莲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把手缩回来,低着头,抠着衣角,小声嘟囔:
“我就是…… 我就是忘了嘛…… 凶啥呀……”
“谁让你举两次的…… 下次不敢了……”
王队长懒得跟她计较,沉声道:
“都规矩点!谁再乱举手,直接取消资格!”
屋里一下子规规矩矩,没人再敢耍小聪明。
陈风再次认真清点,一个一个数清楚,声音清晰:
“德海叔,同意分钱的,三十七人。”
王队长当场一锤定音:
“好!今天到场一共六十五人,二十八人要肉,三十七人要钱!少数服从多数—— 豹肉,不卖肉,统一卖掉分钱!”
这话一落,要钱的那拨人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要肉的虽然有点失落,可也知道是表决结果,没人敢闹。
王队长脸色一正,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大队长独有的威严。在这个年代,大队长说话,比啥都管用:
“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
这豹子,本来是队里的祸害,是疯子冒死打死的,按道理,轮不到家家户户分钱!
我是看着快过年了,想让大伙手里都沾点喜气,才做这个主,拿出来全队分!
但是 ——都给我把嘴管住!不准出去胡咧咧!不准到处乱讲!
谁要是在外边乱说话,打小报告,想把我弄下去,想坏全队的好事,那你就是站在整个第三生产大队的对立面!
到时候别怪我王德海不讲情面!”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屋里所有人都听得一肃,连忙点头应和。
“德海队长放心,我们不乱说!”
“对对对,嘴都严着呢!”
“谁乱讲谁就是叛徒!”
那个年代,大队长手握工分、口粮、各种分配大权,威严极重,一句话就能定一家人一年的松紧,没人敢不当回事。
王队长看众人都应下,脸色才缓和下来:
“行了,都回家吧,该干啥干啥。等卖了钱,队里统一通知,挨家挨户来领!”
“哎!好嘞!”
“谢谢德海队长!”
“谢谢疯子!”
社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一路还在兴奋地小声议论,今天这会,算是把一桩大事落定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大队部里清静下来,陈风才上前一步,跟王队长仔细商量:
“德海叔,那我跟你说一下下一步的安排。”
“你说。”
“豹皮我已经撑开晾着了,得晾几天,鞣制好了才能卖,现在卖不上价。明天我先把豹骨和豹肉拉去林场卖掉。”
王队长点头:“应该的,皮急不得。”
陈风继续道:
“明天一早,我跟山子去,得用队里的牛车。你要是不放心我,怕我经手说不清,可以让会计也跟着一起去,当场算账,当面点钱。”
王队长听完,直接摆了摆手,一脸坦荡:
“不信谁我也信你!
没有你,这豹子打不死,就算打死了,咱们也只能往供销社送,换仨瓜俩枣,够干啥?
你能托关系卖到林场,多给全队挣一大笔,我感激还来不及,有啥不信的?”
陈风心里一暖。
王队长顿了顿,把分成说得明明白白:
“就按之前说的:
豹肉卖的钱,全队平分,一户一份,谁都不落下。
豹骨、豹皮、豹鞭这几样大头,卖了钱就按七三分 —— 七成归你和民兵,三成归大队。
大队这三成,到年底算工分、分红的时候,再统一摊给大伙,不让任何人吃亏。”
陈风郑重点头:“德海叔你这么安排,公道,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 王队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提笔写了一行字,盖上队里的简易戳记,递给陈风,
“这个条子你拿着,明天去赶牛车,给看牛棚的老余一看,他就放车了。”
陈风接过条子,叠好揣进怀里:“谢谢德海叔,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离开大队部,雪光映着天色,已经微微发暗。
陈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先往山子家走 —— 有些事,还要跟山子交代清楚。
一进院,就听见后院传来小雪轻轻的笑声。
他往后院一走,果然看见:
之前活捉的那只公狍子,已经从山子家外屋挪到了后院,圈在一个结实的木栅栏里,毛乎乎的,正低头啃着干草。
小雪搬个小板凳,坐在栅栏边,安安静静看着狍子,小脸蛋上满是欢喜。
一看见陈风,小姑娘眼睛一亮:“哥!”
陈风心里一软,快步走过去。
山子娘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连忙笑着招手:“疯子回来了?快上炕,炕热乎!”
陈风笑了笑:“大娘,我不急,我先在后院陪小雪待会儿。这阵子天天忙,都没好好陪这丫头。”
“哎,好好好,你们兄妹俩多说说话。饭马上就好,都是现成的热一热就行。”
陈风走到小雪身边,蹲下来,跟她一起看着狍子。
“怕不怕?”
“不怕,它可乖了。” 小雪仰着小脸,“哥,它吃干草呢。”
“嗯,哥给你摘一把。”
陈风随手挑了一把软和的干草,递到小雪手里,小姑娘小心翼翼伸进栅栏里,喂给狍子,看着狍子一口一口吃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妹妹,看着她笑,看着她喂狍子,心里那股连日来的紧绷、疲惫,一点点化开。
这阵子又是守夜、又是斗豹子、又是开会,他几乎没真正歇过,更没好好陪过小雪。此刻安安静静陪着妹妹,才觉得心里踏实。
兄妹俩在后院待了也就十来分钟,屋里就传来山子的大嗓门:
“疯子!小雪!吃饭啦!”
陈风一把将小雪抱起来,小姑娘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走,吃饭去!”
屋里炕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都是中午剩下的酸菜炖野猪肉、大葱炒鸡蛋,重新热过,香气更浓;山子娘还额外切了一盘子熏肉,油光发亮,是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专门拿出来给陈风补身子。
一大盆白米饭,冒着热气。
四个人上炕,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山子娘一个劲给陈风夹熏肉:“多吃点,明天还要赶早路,力气得足。”
吃完饭,陈风把山子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王队长开的条子:
“山子,明天天不亮就起,你先去牛棚赶牛车,拿这个条子给老余看。然后直接到我家,豹骨、豹肉都在我那儿,装车拉去林场。”
山子一把接过条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明天我一准儿提前到!绝不耽误事!”
陈风又叮嘱几句,看天色彻底黑了,便起身:“大娘,师傅,山子,我先带小雪回家了。”
“哎,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看好丫头。”
陈风 “嗯” 了一声,弯腰把小雪背到背上。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脖子,脑袋靠在他肩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路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慢慢走回自家小院。
屋里冷冷清清,他先把炕洞点着,烧上一点柴火,让屋里慢慢暖起来。
然后舀了点温水,简单给小雪擦了擦手脸,自己也快速洗漱了一下。
等钻进被窝,小雪往他怀里一缩,紧紧抱住他的腰,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小呼吸声,睡熟了。
陈风轻轻搂着妹妹,听着她安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小小的温度。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烘烘的。
今天一天,表决、定钱、分账、安排明天的路,所有事都顺顺当当。
危险没了,安稳来了,钱也快到手了,妹妹在怀里睡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