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应该已经出了营地,往南边去了。
信上那句话,他没有写多余的,只让唐军主帅知道,契丹可汗在等他。
奈剌坐在黑暗里,没有睡。
他要亲眼看看,唐军主帅拿到这封信,敢不敢来这草原边缘,与他见这一面。
他心里也清楚,这封信送出去,多半换不来一场和谈。
唐军主帅若是那种容易被一封信说动的人,也不会带着兵马一路打进草原。
可他仍要让对方知道:契丹人不是毫无防备,契丹人心里有数。这份底气,他要让唐军先掂量掂量。
程处默收到粮道被截的消息时,正在帐中看地图。
传令兵急匆匆掀帐进来,脸上带着急色:“将军,粮道出事了。
“契丹一队轻骑绕到我军后方,在营州与边境之间的河谷段截了一支运输队,押车的民夫跑回来报信,粮草被抢了一批,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程处默放下手中的笔,没有急着说话,在地图上找到河谷段的位置,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运输队有多少车?押送的人呢?”
传令兵说:“民夫说共有十二车,押送的是营州派来的三十名府兵,当场伤了七八个,剩下的护着民夫撤出来了。
“粮草被抢了多少,民夫也说不准,只看到契丹人牵了驮马往北拖走了好几驮。”
程处默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埋怨押送的兵士。
他把地图上的河谷段用墨线勾了一个圈,放下笔,传令让薛仁贵来帐中议事。
薛仁贵进帐时已经听说了消息,没有寒暄,开口就问:“粮道断在河谷段,要不要我带兵回去清剿?”
程处默说:“清剿是后面的事,现在的问题是,这批粮草被劫之后,我军现有的存粮还能撑几天?”
薛仁贵答:“按上次清点的数目,全军还能撑五天,五天之内如果补给接不上,队伍就得后撤。”
程处默说:“五天够不够粮道恢复正常?”
薛仁贵说:“不一定,契丹人这次是绕后抢粮,不是正面纠缠。他们抢了一回,尝到了甜头,未必会收手。
“若他们继续在河谷段游走,第二批粮草运上来,还是同样的风险。”
程处默点了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分兵回去,看住粮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河谷段的位置:“你带五百骑兵,回防粮道。不需要你一路推进到营州,也不需要你追着契丹人打。
“你守在河谷段两端,看到他们的轻骑接近运粮队就驱散,不让他们靠近粮车就行。打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拿主意,但粮道必须保住。”
薛仁贵没有犹豫:“行,我带五百骑兵,明天一早就出发。”
程处默说:“不,今天傍晚就走,粮道断了早一天修好,对我们前线的压力就少一天。”
薛仁贵应了一声,转身出帐去点兵。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将军,我带五百骑兵回防粮道,前线这边就剩两千多人,契丹主力若趁这个空档压过来,你这边扛不扛得住?”
程处默说:“粮道比兵重要,存粮断了,再多的人也是困在这里挨饿。
“你只管把粮道看住,契丹主力那边我自有应对,不会让他们钻了空子。”
薛仁贵说:“好,我尽快把粮道稳住。”他不再多问,大步出帐。
薛仁贵走后,程处默又坐回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另一名传令兵:“加急送到营州,交给秦将军,让他尽快调拨第二批粮草提前出发,不要等原定日期。”
传令兵问:“将军,信上要不要写明前线的存粮天数?”
程处默说:“不用写那么细,你就告诉他,前线的粮快接不上了,让他那边动作快些。
“怀玉是个明白人,看到这个话就知道该怎么做。”
传令兵接过信,骑马去了。
程处默在帐中,把地图上河谷段和前线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遍。
他定了一下心:前线的存粮还能撑五天,薛仁贵的五百骑兵回防粮道,三天内应该能控制住河谷段。
只要粮道重新畅通,秦怀玉的第二批粮草就能跟上来。
他把日子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今天动身,薛仁贵一天半能到河谷段,最迟两天能稳住那段路。
秦怀玉那边接到批文就装车,装满一队走一队,头一批粮四五天能到前线。
两头一合,正好接上存粮耗尽的那几天。
他算完这道账,心里的那口气才真正松下来一半。
他没有把这件事压在脸上,出帐巡营时,兵士们并不知道粮道被截的消息。
他走了一圈,照常查问了哨岗和战马状况,没有露出异样。
巡到一处营帐边,一个校尉迎上来问:“将军,听说后方有点动静,是不是粮草那边出了岔子?”
程处默说:“小事,契丹人在后方抢了一小队粮,已经派人去收拾了。你们只管看好前线的哨岗和战马,别跟着瞎操心。”
校尉说:“那前线的粮够不够吃?”
程处默说:“够,后面接应的粮也快到了,你们不用多想。”
校尉应了,没再追问。
程处默继续在营中走了一圈,又到马厩边看了看战马的草料,确认都备齐了,才回到帐中。
回到帐里,他在案边坐下,把那份行军图收好,没有急着睡。
他想着河谷段那边的薛仁贵,想着正在装车的秦怀玉,也想着在幽州坐镇的苏长歌。
这一仗前线的兵在前面顶着,后方的粮在后面接着,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断。
他定了定神,吹灯躺下,准备明天继续盯着前线。
当晚,薛仁贵带着五百骑兵趁着天色未黑出了营地,沿来路折返,朝河谷段方向疾驰而去。
程处默站在帐前送了一程,没有多话,目送队伍消失在远处。
亲兵上前,低声问:“将军,薛将军这一走,前线的骑兵就少了一半。
“契丹主力那边真要动起来,咱们是不是该往后退一退,靠得离营州近些,也好接应。”
程处默说:“不能退,咱们这一退,契丹人就知道我们粮道断了心里发虚,会咬得更紧。不退,就站在这里,让他们摸不准咱们的底。”
亲兵说:“那粮道要是接应不上呢?”
程处默说:“接应得上,苏都督和秦怀玉都是靠得住的,粮不会断在我们手里。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看好前线的哨。”
亲兵应了,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