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宗杂役院西侧,千亩灵草圃。
蓬莱仙岛的薄雾终日悠悠飘荡,淡淡的仙气裹着草木清香,在整片圃地间缓缓流转。
这里便是萧战被分派的差事所在。
不同于寻常杂役院开采灵矿、修缮殿宇的苦活,他领到的任务,是照管这片盘龙宗培育的各类仙药灵草。
这片灵圃里生长的,全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稀灵植。有叶片流转莹白灵光的凝露草,有扎根仙土、枝干泛着淡金光泽的金纹参,还有成片低矮、随风摇曳便散出清心香气的云心苔。
若是放到土星位面,随便一株都足以引得各大宗门厮杀争夺。
盘龙宗之内,却只是用来炼基础丹药的原料。
每日寅时,天色尚蒙一层浅灰仙雾,萧战便准时来到灵圃。
杂役院的差事没有严苛的监工盯着,只需要按时完成分内事务,余下时间尽可自行安排。
这比草木宗好得多,虽然同样是最低阶的杂役院。
大宗门就是大宗门。
旁人打理灵草,无非是浇灌仙水、拔除杂草、驱虫除害,死板地按着规矩照做。可萧战出身草木宗,当年在草木宗便常年接触灵脉草木,又深谙大地灵脉运转之理,和这些灵植天然有着一层奇妙的感应。
他没有直接取出制式仙壶机械浇灌,而是盘膝坐在圃边,静下心神,缓缓放出一缕柔和真元。
太古剑体的剑意锋芒锐利,可他此刻刻意收敛剑势,只留最温润纯粹的本源之力,缓缓渗入脚下仙土之中。
大地灵脉的感悟,是他在草木宗常年修行积攒下的本事。
仙土之下,埋藏着一条微弱的分支仙脉,仙脉流转的节奏,和圃中灵草的生长息息相关。
以往负责打理这片灵圃的杂役弟子,只知一味灌输仙气,常常会造成部分灵植仙气过剩、根系萎靡,或是灵气供给不足,生长缓慢。
此时此刻萧战凝神感知,细细分辨每一片区域仙脉流动的快慢。
哪里仙脉涌动过盛,便稍稍引走多余灵气;哪里仙脉滞涩微弱,便以真元轻轻疏导,盘活地底灵力。
随着他真元缓缓游走,整片灵圃的灵气流转,慢慢变得均衡圆融。
原本有些萎靡的几株金纹参,吸收灵气之后,体表金色纹路一点点舒展,愈发鲜亮;成片云心苔摇曳,散出的清心香气,比往日浓郁数倍。
萧战望着眼前生机愈发蓬勃的灵草,心中一片安宁。
常年在草木宗,厮杀、比试、闭关冲境,一路紧绷,时时刻刻都要警惕强敌、提防危机,心神长久处在紧绷备战的状态。可此刻置身这片灵圃,微风拂动草叶,仙雾缓缓流动,没有擂台争锋,没有生死搏杀,不必时刻绷紧神经预判对手招式。
他只需要静下心,感受草木抽芽、根系延展,感受泥土之中灵力缓缓循环。
这种宁静,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
每日照料灵植之余,他便在圃边一块平整青石上打坐修行。
不再一味追求快速突破境界,不再强行冲击瓶颈。
之前一路连战,大比鏖战,远赴蓬莱,心神一直紧绷。如今借着这份平和,他开始细细打磨大乘六层的真元,细细揣摩真元流转的细微变化。
他发现,在这种草木环绕、生机充盈的环境下,太古剑体的修行也别有一番滋味。
剑不一定只有杀伐。
草木生生不息,枯荣轮回,亦是大道。
他试着将草木生生不息的道韵融入自身剑道之中。
往日他的剑,锐、猛、破,一往无前,以攻伐为主。如今在灵圃间观草木荣枯,心中慢慢生出全新感悟:剑亦可护生,可守万物,刚柔相济。
一日午后,杂役院另一位负责看管药圃的老者缓步走来。
这名老者同样也是杂役,已经在这片灵圃驻守上百年,修为大乘七层,名叫青伯,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搭话。
青伯静静站在田埂上,望着整片灵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短短数日,这片灵圃所有灵植长势明显胜过从前,灵气流转浑然一体,没有一处失衡。
“你打理灵圃的手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青伯开口,声音平缓,不带审视,只是单纯感慨,“旁人只会死板按规矩浇灌仙水,你却懂得疏导地脉灵气,顺着草木本身的性子滋养。”
萧战起身拱手,神色平和:“晚辈从前在草木宗,常年和灵脉草木打交道,略懂一点粗浅的御土调灵之法,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草木宗?”青伯微微点头,“原来是出自下位位面那座宗门。难怪你对草木生机如此敏锐。很多杂役弟子只把照看灵草当成一份差事,一心只想快点做完,早点去苦修,一心想着早日晋升外门。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聆听草木本身的呼吸。”
他抬眼看向漫圃灵草,缓缓说道:“盘龙宗的仙植,各有自身节律。强行灌输仙气,看似助长生长,实则会损伤灵植本源。懂得顺势养植,才是上乘之道。”
萧战闻言心中一动,虚心聆听。
青伯没有多说高深功法,只是偶尔会随口提点几句灵植习性、仙土属性,都是百年打理灵圃积攒下来的实操心得。
没有争斗,没有比拼,只是闲谈草木之道。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
娴静舒适。
白日打理灵圃,静心感受草木生机;夜里便在石屋打坐,打磨真元,体悟刚柔并济的全新剑道感悟。
偶尔会遇见其他杂役弟子,大家碰面只是简单点头问好,各自忙着自己的差事,互不打扰。
没有人刻意来寻麻烦,也没有刻意抱团争斗。
真好。
闲时,萧战也会想起陆无双,以及想起那位已经踏入内门的大乘九层师兄。
陆无双如今在外门,应当已经开始修习盘龙宗的基础仙法;至于那位九层师兄,在内门得到长老指点,修行定然一日千里。
不在话下。
但萧战心中没有焦躁攀比。
仙途漫漫,各有机缘。
他此刻身处杂役院,照料灵草,观草木枯荣,洗涤紧绷的心神,打磨剑道根基,这何尝不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这一日黄昏,夕阳穿过蓬莱仙岛的薄雾,化作淡金色柔光,洒落在千亩灵圃之上。
萧战坐在青石上,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剑意。
这道剑意不再锋芒刺骨,而是带着草木生生不息的温润质感,剑光轻柔舒展,如草木破土,缓缓生长,可守亦可破。
他缓缓收剑,目光望向随风起伏的一片云心苔,唇角浮起淡淡的平静笑意。
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慢慢舒展。
在盘龙宗的杂役岁月,并非困局。
这片灵草圃,恰好成了他沉淀道心、沉淀剑道的一方静土。
落日余辉一点点沉入蓬莱岛绵延的云岚深处,灵圃间的仙气随之转为微凉,漫地灵草轻轻起伏,沙沙声响连成一片,如同低低的道音。
萧战方才收起那一缕融了草木生机的剑意,正准备起身巡视一遍圃地,确认所有灵植都安稳入了夜,目光扫过田埂边角那一片不起眼的云心苔时,忽然微微一顿。
这一片云心苔看着和别处别无二致,薄薄一层,淡青如纱,可方才真元漫过去的一瞬,他捕捉到一丝极隐晦和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
并不是毒,也不是什么凶煞,反倒古老得吓人,像是自天地初开便静静蛰伏于此。
旁人若是路过,多半只会当作长势稍好一点的苔藓,就算用神识扫过,也会被它刻意收敛的气息蒙骗过去。也就是萧战常年和草木打交道,道心沉静,又有大地灵脉的感悟打底,对生机本源的感知远超常人,才抓住了这一丝破绽。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缓缓蹲下身,没有贸然伸手触碰,只放出一缕极淡的真元,如同流水一般,慢慢渗进那一小片苔藓之下的仙土。
地底,那片苔藓的根系根本不是寻常云心苔细密短根,无数几乎微不可察的根须向着仙脉深处延伸,缠绕住地底一缕快要消散的上古生机,一点点汲取,默默存续。
“好个会藏的小家伙。”萧战低声自语。
一旁田埂上,青伯提着一盏以仙木雕琢而成的灯,慢悠悠走过来,灯光柔和,并不会惊扰灵植。见到萧战蹲在云心苔边上凝神不动,他也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许久才开口。
“你发现它了?”
萧战回头,拱手:“青伯认得此物?晚辈方才感知,它的生机远超普通灵植,气息古老,一时猜不出来历。”
青伯将仙木灯放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那一片苔藓上,眼神带着几分悠远。
“此物唤作长生苔,在盘龙宗的典籍里记载极少,算不上什么能直接助人突破境界的天材地宝,不能炼高阶丹药,也不能拿来锻造法器。论卖相,丢在百草之中,谁都挑不出来不会多留意看一眼。”
萧战有些意外。
这般古老的生灵,居然没有夺目的奇效?
青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它真正的用处,不在增功,而在存道。长生苔伴生岁月长河,最擅记录天地之间流转过的道韵。若是能够得到它的认可,静心相伴,便可从中观摩无数古老生灵走过的修行之路,帮修士稳固道基,抚平道心上潜藏的裂痕。越是经历过无数厮杀、道心紧绷之人,越是适合。”
萧战心中一动。
他一路从土星位面的遮天宗浩劫走来,之后在岷古宙荒漠重塑道心,接连大战、秘境死斗、擂台争锋,道心虽然不曾动摇,却也留下了许多征战厮杀留下的躁意。
这些躁意短时间看不出危害,可若是等到日后冲击渡劫大关,便是极大隐患。
寻常丹药、灵泉只能滋养肉身真元,很难洗去道心深处潜藏的杀伐躁动。
这长生苔,恰好对症。
“只是想要得到它认可不容易。”青伯伸手,轻轻拂过旁边一株金纹参的叶片,“它不喜强行掠夺,若是以威压逼迫,它便会自封本源,永远不再展露任何道韵,直至枯寂。百年来,不少路过此地的修士察觉到一丝异样,试过种种手段,全都无功而返,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把它放在心上,任由它藏在这片云心苔里自生自灭。”
萧战微微颔首。
若是换作从前一心争胜急于变强的自己,说不定也会想着强行引动它里面的道韵。可经过这段日子在灵圃的静养,他已经沉下心来,懂了顺势二字。
接下来几日,他没有刻意去试探长生苔,一如往常打理整片灵圃,浇灌疏导地脉,安抚每一株灵植。只是路过这片田埂之时,会偶尔坐下,安静盘坐,任由自身道韵自然流露,不去强求,不去索取。
他的道,有剑的杀伐,也有草木生生不息的包容,有绝境之中拼死求生的坚韧,也有历经生死之后的淡然。
最初,长生苔依旧紧紧收敛本源,毫无动静。
直到第七个黄昏,萧战坐在此处,心中回想断墟驿里被困诛仙剑阵的那一幕,想起宗主出手之时那深不可测的力量,心绪平和,没有恐惧,没有贪念,只是单纯感悟生死一线之间的道。
就在这一刻,那一小片长生苔轻轻一颤。
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微光自苔藓表层浮起,丝丝缕缕古老道韵顺着晚风飘来,绕在萧战身侧缓缓流转。没有汹涌的灵气冲击,只有一种安静悠远的感觉,一瞬间看见了无数岁月之前,太古大地之上,草木自生自灭,生灵于山川之间悟道修行的景象。
无数细碎古朴的感悟,缓缓汇入他的道心。
潜藏在心底多年的焦躁、厮杀留下的戾气,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坚冰,一点点消融。他体内大乘六层的真元随之运转,流转之间愈发圆润顺滑,从前催动剑招时那一股一往无前、略显刚猛霸道的势头,多了一层绵长不绝的后劲。
太古剑体之内,剑骨轻轻震颤,剑鸣低缓,不再是一往无回的杀音,带上了生生不息的余韵。
萧战闭着双眼,静静沉浸在这片道韵之中,任由心神随岁月流转。
青伯远远立在灵圃另一端,瞥见这一缕飘起的微光,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赞许,随即转身,悄无声息走开,不打扰他。
夜色渐浓,蓬莱上空星辰次第亮起,点点星光透过层层仙雾洒落灵圃。
许久之后,长生苔的微光慢慢敛回,重新归于平静,又变回那一片平平无奇的苔藓,似乎方才一切都只是幻象。
萧战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清气。
他没有境界暴涨,没有凭空得到绝世功法,可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了。
从前如同出鞘利剑,锋芒逼人;如今利剑入鞘,内里锋芒不改,外面却裹上一层温润生机。
他低头看向脚下这片长生苔,轻声道:“多谢。往后,我便常来陪你。”
田埂上的灵草随风摇曳,似是应答。
往后一段时日,打理灵圃之余,这片田埂,便成了萧战常来静坐之地。他不急着索取更多道韵,只是每日过来,与这株隐于百草之间的灵植相伴,一点点打磨道心,沉淀剑道。
偶尔,陆无双会抽空过来寻他。
陆无双已经成功通过考核,成为盘龙宗外门精英弟子,课业繁重,只有难得的空闲才能跑到杂役院这片灵圃。
两人便坐在青石上闲谈,不谈厮杀比拼,只论各自修行感悟。
陆无双见到萧战,也明显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心中惊叹,却不多追问机缘,只是和他交换对于大道的理解。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流淌,没有危机,没有追杀,没有擂台之上的生死角逐。
可萧战清楚,这份安宁不会永久持续。十大隐世宗门林立,暗流涌动,汇源教的威胁也未曾彻底消散,前路依旧遍布未知凶险。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格外珍惜眼下这段沉淀自身的时光。
这一日清晨,萧战正在疏导地底仙脉,远处忽然传来杂役院传讯弟子的呼声,声音穿过层层仙雾,落到他耳中。
“诸位杂役弟子听令!三日之后,盘龙宗将开启百草试炼,愿意报名的弟子,今日便可前往执事堂登记!”
萧战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执事堂所在的方向。
百草试炼?
他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一场试炼,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传讯的声音在灵圃上空回荡,被薄薄一层蓬莱仙雾托着,慢悠悠散开。
圃间不少正在打理灵草的杂役都抬起头,神色各异。有人面露热切,也有人轻轻摇头,只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盘龙宗的百草试炼,在杂役圈子里不算什么绝密,只是隔些年才开一次,名额不限,自愿报名。
萧战停下引动仙脉的真元,指尖那一缕流转的生机缓缓收回体内。
他侧头望向青伯,对方正用竹耙轻轻梳理一片丛生的龙须草,听到消息之后神色平淡,仿若早就知晓。
“青伯,这百草试炼,究竟是什么?”萧战开口问道。
青伯放下竹耙,抬手拂去衣袖上沾着的细碎草屑,缓缓开口。
“试炼之地,是盘龙宗圈起的一片上古药渊,里面长满了世间罕见的异种灵草,同样也滋生无数依靠灵植为生的妖虫、草木精怪。它不考杀伐硬功,也不比炼丹手法,核心只有一件事:识草、辨性、取种。”
“进入药渊的弟子,会拿到一枚空白玉牌,在时限之内,收集不同种类的灵草种子,种子越是稀有,玉牌之上积攒的分值越高。时限一到,便要从预设出口离开。分值靠前之人,赏赐丰厚,有机会直接跳脱杂役身份,晋升外门。”
说到这里,青伯抬眼看向远处起伏的云岚,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看着像是寻草采种,却绝不轻松。药渊之内,草木自成一方小天地,很多灵植自带迷幻香气,能搅乱神识;还有一些草木精怪护着种子,性情温和还好,若是遇上凶性的,出手便是杀招。往年参加试炼的杂役,有不少迷失在药渊,再也没能走出来。”
萧战了然点头。
难怪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避之不及。这试炼是杂役弟子一步登天的机会,同样藏着不小凶险。
“而且,”青伯补充一句,“药渊深处,偶尔会生出道草,那是已经诞生了微弱道韵的灵植,若是能够取得它的种子,分值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参与者,只是可遇而不可求。就算见到,能不能安然带走,全看机缘。”
萧战心中一动。
他本就精通草木之道,又得了长生苔馈赠的古老道韵,辨识灵植对他而言,算得上得天独厚。他倒不是急于靠着这场试炼冲去外门,只是想要见识一番那片上古药渊,看一看里面那些不曾见过的异种灵草,继续打磨自己草木与剑道相融的道。
“我打算去报名。”萧战说道。
青伯淡淡一笑,并不阻拦。
“也好,以你对草木的感悟,自保不难。只是记住一点,切莫贪心。再好的灵种,也比不上自身性命。药渊之中,最容易让人迷失的,从来不是迷香,而是心中的贪念。”
记下青伯的叮嘱,萧战交代好灵圃后续照看之事,转身朝着执事堂走去。
盘龙宗杂役院的执事堂修建在一片高大古木之下,木质殿宇被常青藤蔓缠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丹香。
此刻殿门前已经聚了不少杂役弟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些杂役修为参差不齐,大多是大乘初期,也有少数几位已经摸到大乘七层门槛,都是蛰伏在此,等待机缘的人。
众人看见萧战走来,也没有刻意上来搭话,只是目光扫过,便收回视线。
在杂役院里,萧战不算出名,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守在西边灵圃,沉默寡言,很少参与杂役之间的往来。
萧战走到登记执事面前,报上名号。
执事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头也不抬,拿起一枚特制的木牌,刻下他的名字,递了过来。
“三日后卯时,到药渊入口集合。试炼一共七日,玉牌碎裂,便是出局。记住,药渊之内,禁止互相蓄意截杀夺种,若是被巡守仙官抓到,废除修为,逐出盘龙宗。”
“弟子明白。”萧战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温润,刻着一道简单的草木符文,待到踏入药渊,符文便会激活,用来记录收集到的灵种。
办完登记,他没有立刻返回灵圃,而是绕路去了盘龙宗外门的方向,碰碰运气,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陆无双。
没过多久,他就在一处练剑坪看见了对方。陆无双此刻一身素色外门弟子长袍,正迎着仙风练剑,剑光舒展大气,剑意一往无前。
察觉到萧战的气息,他收剑落地,脸上露出笑意。
“你怎么过来了?”
“我报名了百草试炼。”
陆无双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如此,我听说过这个试炼。可惜外门弟子不能参与,不然我倒是想陪你一同进去。药渊里面传闻有不少诡异草木,你万事小心。”
“我自有分寸。”萧战笑了笑。
两人就在练剑坪边上闲谈片刻,陆无双将自己从外门师兄听来的药渊见闻,一一讲给萧战,哪些区域迷香最盛,哪一片水域盛产噬灵草,尽数告知。
分别之时,陆无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坠递给萧战。
“这是一枚清心坠,可以抵御一部分迷幻气息,算是给你添一份保障。”
萧战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回到灵圃,余下的三日,萧战依旧照常打理灵草,只是闲暇打坐之时,会翻阅杂役院可以借阅的草木典籍,提前熟悉那些记载之中有可能生长在上古药渊里的异种灵植。
长生苔依旧静静蛰伏在田埂角落,每当萧战静坐于此,便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老生机萦绕在他身侧,帮他稳固心神。
转眼,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卯时,天色刚蒙蒙亮,蓬莱岛上的大雾最为浓厚。
萧战带上清心坠,收好试炼木牌,跟着一众报名的杂役弟子,朝着上古药渊的入口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古林,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天然裂隙,裂隙之内,滚滚绿雾翻涌而出,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远远望去,里面藏着另一个生机浩瀚的世界。
一位白发仙官立于裂隙之前,目光平静扫过下方数十名杂役弟子。
“时辰已到,记住规矩,七日之后,出口开启。现在,入渊。”
随着话音落下,第一位杂役弟子迈步踏入绿雾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萧战深吸一口气,收敛全部锋芒,只留一身温润的草木道韵,抬脚,踏入这片未知的上古药渊。
绿雾包裹而来,耳边风声一变,无数陌生、繁杂的草木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绿雾绵软,如同浸满灵气的棉絮,一入裂隙,外界蓬莱岛的风声、人声尽数隔绝,只剩草木抽枝拔节的细碎沙沙,在四面八方此起彼伏。
天地在这里被染上一层朦胧的碧色,日光透过厚重的雾层落下来,柔和涣散,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其余一同进来的杂役,刚入渊便立刻四散分开,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掠去。
谁都清楚,越早抢占上好的区域,越容易寻到珍稀灵种。不少人放出神识,急切扫过四周,脚下速度飞快,只想尽快捞取高分灵草。
唯独萧战不急。
他缓步前行,没有铺开大范围神识扫荡,而是顺着脚下大地灵脉的脉络,一点点感知周遭生机流转。
长生苔留在他道心之中的那一缕古老感应缓缓铺开,周遭所有草木的情绪、习性、潜藏的陷阱,都化作浅显的信号,映入心头。
走了约莫半柱香,一片开遍浅黄小花的草甸出现在眼前。
漫坡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随风轻轻摇晃,香气清甜温润,闻上一口,只觉得心神松弛,不由自主想起心底最渴望的光景。
若是寻常修士到此,见它样貌普通,气息柔和,多半会上前采摘花种,当作稳妥的基础分值。
可萧战脚步微微一顿。
花香入鼻的刹那,他心底悄然升起幻象。眼前草甸化作青溪峰,草木宗熟悉的楼宇就在不远,白汐、晏阙,还有当年一同奔赴大比的同门,正笑着朝他招手,那些惨烈厮杀、断墟驿的诛仙剑阵、一路漂泊来到盘龙宗的艰辛,全都只是一场噩梦。
幻象逼真至极,几乎就要引动他迈步向前。
好在道心早已被长生苔常年淬炼,那一丝潜藏的躁动刚冒头,便被他稳稳按住。
胸口陆无双赠予的清心坠微微发热,一道清凉气息流淌开来,把缠绕神魂的迷香冲淡大半。
“幻心草。”
萧战低声自语。
典籍之中记载,幻心草本身并无毒杀之力,却最擅长勾动人心中执念,编织美梦。一旦修士沉溺幻境,便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药渊内的草木精怪靠近,等到神魂被耗损大半,试炼玉牌会自行碎裂,直接淘汰出局。
眼前这片花海,哪里是什么温顺灵草,分明是一张温柔罗网。
他没有出手将整片幻心草铲除,也没有贸然直接去摘取种子。
幻心草一旦察觉到杀机,便会立刻收敛所有花种,深埋地底,再想寻找就要难上数倍。
萧战敛去一身锋芒,将自身气息调至和周遭草木同频,缓缓蹲下身。
一缕温润真元顺着泥土蔓延,轻轻触碰幻心草的根须。
他没有压迫,只是以草木之道与之沟通,如同在灵圃照料百草一般。
花海的晃动稍稍放缓,缠绕神魂的甜香不再疯狂往他识海里钻。
半晌,几朵最大的黄花微微一颤,几粒细小、泛着莹蓝微光的种子,自花蕊脱落,轻飘飘落到萧战摊开的掌心。
他将灵种送入试炼木牌之内,木牌表面的草木符文一亮,一道淡淡的流光划过,代表分值入账。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继续向前。
越往药渊深处走,草木越是奇异。
有藤蔓能够模仿修士的声音,低声呼唤同伴名字,诱使人踏入泥潭;有赤红的叶草,触碰便会喷出腐蚀性极强的灵汁;还有成群如同萤火虫一般的草萤,成群结队游荡,一旦被它们缠上,一身真元会被慢慢吸干。
一路上,萧战避开好几处致命陷阱,从容收取各式各样灵种。遇上性情温和的草木精怪,便以生机真元交换种子;若是遇上天生护种、不肯沟通的凶戾精怪,他才会稍稍展露力量,将对方逼退,绝不赶尽杀绝。
他一路不急不躁,收集灵种只是其次,更多的是在观摩这片上古药渊独有的草木大道。无数他从前闻所未闻的灵植在这里自由生长,它们的生存方式、灵气运转的法门,不断给萧战带来新的感悟,让他草木剑道愈发圆融。
行进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玉牌破碎的脆响。
萧战抬眼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绿雾阻隔视线,看不真切,但不用想也知道,又一名杂役弟子栽在了药渊的草木陷阱之中。
试炼从来不是儿戏,这片生机盎然的药渊,处处暗藏杀机。
又过两日,他已经深入药渊腹地。
周遭绿雾颜色更深,灵气浓稠得几乎快要凝结成水滴,空气中,一种极为古老厚重的气息若隐若现。
萧战心中一动,脚步加快几分,穿过一片交错缠绕的古藤屏障。
古藤之后,一方清澈的灵泉静静卧在谷地中央。
泉眼旁边,孤零零生长着一株半人高的灵草,通体呈暗金,叶片之上流转着一道道如同星河一般细碎纹路,一股远超周遭所有草木的道韵缓缓散开。
是道草。
萧战屏住呼吸,目光牢牢落在灵草之上。
这株道草扎根灵泉,自身已经诞生独立道则,它的种子,便是整场百草试炼之中最珍贵的宝物。
只是在道草四周,盘踞着一头通体墨绿身躯如同老树的草木精怪,一双幽绿眼眸牢牢盯着四周,只要有人靠近,断然便会立刻发动攻击。
精怪察觉到萧战的气息,猛地抬起头颅,低沉的吼声在谷地回荡,无数粗壮的根须自地底翻涌而出,如同长矛一般,对准了他。
大战,一触即发。
地底翻涌的根须停在距萧战三丈之外,密密麻麻,表皮生满苔藓,每一根都裹挟着沉厚的草木之力,一旦刺出,足以重创一名大乘修士。
老树精没有第一时间发难,幽绿的眸子沉沉锁住萧战,低沉沙哑的声响自它躯干之内滚出,像是朽木摩擦:“外来之人,速速退走。此泉、此草,不容尔等觊觎。”
它的灵智已然成熟,不是药渊里那些只会凭本能袭人的低阶精怪,知晓进入此地的修士目的,便是那株星河道草的种子。
萧战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退避,抬手缓缓收起了潜藏在经脉之中的剑意。
太古剑体的锋芒尽数敛入深处,只放出一缕温润绵长的生机,顺着空气飘过去,和谷地之中流转的草木气息交融在一起。
“晚辈无意强夺。”他声音平稳,不带半分胁迫,“我知晓道草乃是你长久守护之物,强行出手,就算我能够取胜,也难免伤到道草本体,得不偿失。”
老树精一动不动,根须依旧紧绷,显然并未放下戒备:“修士,皆是贪利之辈。入这药渊,谁不是为高分、为机缘?你又凭什么不一样?”
“我的确想要一枚道草种子,完成这场百草试炼。”萧战坦然承认,没有刻意伪装,“可我更懂草木。道草生长,本就会在成熟之后自然落种,若是强行被人撕裂采摘,道韵受损,往后千年都难以再孕育新芽。若是等到它自行吐种,于你、于道草,才是最好。”
这话戳中了老树精心中最大的顾虑。过往也有修士闯到这片灵泉,然而个个出手狂暴,一心只想抢种,全然不顾道草死活,逼得它只能拼死驱赶。
它沉默许久,晃动枝干,沙沙作响。
“道草距离吐种,还差三日。七日试炼时限,足够你等到那一刻。但是,想要换取种子,不能空口说白话。”
萧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前辈尽管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老树精抬枝,指向灵泉另一侧一片枯萎发黑的灌木丛。
那一片土地灵气紊乱,地下盘踞着一缕从更深处渗出来的蚀魂瘴气,不断侵蚀周遭生机,连灵泉的活水都被悄悄污染。
“那瘴气,是从药渊底层裂隙飘上来的。我本体扎根在此,不便远离,瘴气一日不除,迟早顺着泉脉蔓延,毁掉道草根基。你若能帮我净化这片瘴地,待到道草吐种,我便留一枚种子给你。”
这条件,远比武斗轻松,却也暗藏凶险。蚀魂瘴气专门侵蚀修士神魂,寻常真元根本无法驱散,若是抵御不住,照样会迷失自我,玉牌碎裂,淘汰出局。
萧战微微颔首:“可以。”
他迈步走到那片枯丛之前,静下心神,调动道心之中长生苔馈赠的古老道韵,再引动自身与大地灵脉相通的本源之力。
淡青色的生机如同溪流,缓缓沉入泥土,一点点裹住那一缕翻滚、漆黑阴冷的瘴气。蚀魂瘴疯狂冲撞,无数阴冷意念钻入识海,试图勾起萧战心底所有厮杀留下的凶念。
好在他这段时日在灵圃静养,道心打磨得极为稳固,又有清心坠源源不断送出清凉护持神魂。他不急于一口气净化,而是以草木生生不息之道,慢慢缠绕消融,一点点将瘴气拆解,化作无害的细碎灵气,归还这片土地。
这一番净化,足足耗去他整整一日光阴。
当最后一缕黑气消散,原本发黑的泥土重新透出温润生机,几片嫩绿新芽,从枯丛的根部悄悄冒了出来。
灵泉流动的水声也变得清亮,不再带着一丝阴寒。
老树精看着眼前一幕,幽绿的眼眸之中,戒备淡去不少。
“你对草木生机的掌控,远超往年所有闯入此地的修士。”它缓缓说道,“我守在此地数千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愿意耗费自身真元,滋养这片土地,而非一味索取的人类修士。”
接下来的两日,萧战便留在灵泉谷地等候。
他没有打扰道草,也不去惊扰老树精,只是寻了一块靠近泉边的青石静坐,一边调息恢复消耗的真元,一边静静观摩那株星河道草。
道草叶片之上,星河纹路缓缓流转,一缕又一缕宏大而静谧的道韵向外飘散。
萧战放开感知,默默体悟,他的剑道、草木之道,在这股道韵浸润之下,又悄然变得融洽几分。
期间也有别的杂役循着浓郁灵气,摸到这片谷地。可他们远远看见守在泉畔的老树精,感知到那股恐怖的草木威压,不敢上前试探,只能悻悻离去。
有人远远看见萧战安然坐于谷内,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闯入这片禁地。
第三日黄昏,药渊深处的绿雾轻轻翻涌。
那株暗金色的星河道草微微震颤,整片叶片的星河纹路骤然大放光明,一股浩瀚柔和的气息席卷整个谷地。
道草,成熟吐种。
三枚如同星砂一般、金光流转的种子,自花蕊之中缓缓漂浮而起,悬在半空,道韵缭绕。
老树精伸出粗壮枝桠,小心翼翼接住两枚,埋入灵泉边上的沃土,留作往后繁衍,而后轻轻一弹,剩下那一枚星种,慢悠悠飘向萧战。
萧战抬手,稳稳托住这枚道草种子。种子入手温润,里面封存着完整的草木大道,源源不断传来悠远古老的悸动。
试炼木牌立刻光芒大盛,符文飞速流转,积攒的分值一跃而起,远远甩开药渊之内其他所有参赛者。
“约定已成。”老树精低声道,“拿上种子离开吧。记住,此道草的道韵,重在生生不息,莫要用它去助长杀伐凶念。”
“晚辈谨记。”萧战郑重收起种子,起身拱手道谢。
他没有立刻动身赶往出口,而是又在谷地停留小半个时辰,将一缕自身生机留在灵泉地底,算是回报老树精这份成全,方才转身顺着记忆之中的路线向外而行。
剩下的试炼时日,他不再刻意搜寻珍稀灵种,沿路只随手收取一些顺路遇见的普通灵草,更多的时间,都在一路观察药渊之中各式草木,消化星河道草带来的感悟。
等到第七日,出口裂隙准时开启。
一众狼狈不堪的杂役弟子们陆续从绿雾之中走出,不少人身上带伤,面色疲惫,有的人两手空空,还有一些人收获寥寥。
当萧战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负责镇守入口的白发仙官神念一扫萧战手中木牌,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百草试炼,榜首,萧战。”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哗然。
不少杂役弟子又惊又羡,谁都清楚,拿到试炼第一,意味着一份丰厚赏赐,还有直接晋升盘龙宗外门的资格。
萧战神色平静,没有被周遭的喧哗扰乱心神。
白发仙官看向他,缓缓开口:“随我前往执事大殿,领取赏赐,办理外门入籍手续。”
萧战点头跟上,身后,药渊的绿雾缓缓收拢,重新归于寂静。
一入侯门深似海。
入了盘龙宗外门,踏碎苍穹,并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