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到辽阳外围的次日,没有接着攻城。
他把诸将叫到帐里,铺开舆图,指尖落在辽阳以西四十里的沙河上。这条河不算宽,水势平缓,河上架着一座石基木面的浮桥,是前几年明军修的,连通辽阳与大凌河堡。锦州方向来的援军,必经此桥。
“辽阳孤城,兵少粮缺,吴三桂守不了多久,必然向外求援。” 多尔衮指着舆图,“咱们不跟他在城下耗。先打援兵,打掉他的指望,城自然就破了。”
他下令,由汉军旗石廷柱带三千人,连夜赶赴沙河设伏。其余大军继续围在辽阳城外,多插旗帜,虚张声势,不让城里的人察觉主力西移。
石廷柱是汉军老人,早年从辽东投降后金,打了快二十年仗,熟谙火器战法。他领命之后,当夜便拔营西进。
三千汉军里,两千是火铳手,一千是骑兵。石廷柱把队伍带到沙河东岸,没有拆桥,也没有在岸边摆开阵势。他让火铳手埋伏在东岸的矮坡后面,人蹲在草里,铳口朝前。骑兵藏在更远一片柳树林里,马蹄裹布,不许出声。
他又挑了几十个水性好的兵,带着几根削尖的巨木,绕到上游半里处,用绳索拴在岸边树桩上,等着号令。
布置完,石廷柱蹲在坡顶草丛里,往西看。河面平静,对岸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知道,明军快来了。
祖宽的八千援兵,是第二日午间到的沙河西岸。
祖宽是祖大寿的族弟,三十出头,不是庸将。他在岸边勒住马,先不忙着过河,派了十几名哨骑探路。哨骑打马过桥,到东岸转了一圈,又沿河岸走了半里,回来报,桥是好的,对岸没见伏兵。
祖宽皱了皱眉。按说后金大军在辽阳,这边不该这么安静。可哨骑探了两圈,确实没人。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八千人列在西岸,步骑各半,还有几辆运粮草的车。吴三桂在辽阳城里撑着,他不能在河边耗太久。
“前锋先过。” 他下令,“过了河,立刻列阵掩护后队。”
两千前锋兵开始过桥。桥面不宽,只能并排走四人。骑兵下马牵行,步兵列队跟进。人多桥窄,走得不算快。两千人过完,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
祖宽在西岸中军位置,看着前锋都过了河,在东岸站定,心里稍微松了松。他正抬手要催中军跟上,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是木头撞断绳索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一阵水响。
祖宽猛地转头往上看。几根水桶粗的巨木从上游顺流冲下,狠狠撞在浮桥中段。桥面本就是木梁铺的,被巨木一撞,中间那段咔嚓断裂,塌进水里。桥上正走着的后队士兵连人带木板一起栽进河里,水花溅起老高。
桥断了。
东岸的两千前锋,西岸的六千大队,被一截河水,彻底隔开。
几乎同时,东岸矮坡后面,火铳响了。
不是稀稀拉拉几声,是整排齐射。
石廷柱的火铳手分成三排。第一排打完,半蹲退到后排装填弹药;第二排上前一步,接着打;第二排退下,第三排再顶上来。三排轮转,射声连成一片,中间几乎没什么空隙。
铅弹密集泼向东岸明军。东岸的兵刚过了河,还没列成整阵,忽然遭袭,瞬间倒下一片。有人想找掩体,岸边都是平地,无处可躲。有人想往回跑,桥断了,只能跳进河里,往西岸游。
祖宽在西岸看得眼睛通红。他没乱,立刻下令:“火铳手上前,隔河对射!骑兵列阵,防他们冲过来!”
西岸的明军火铳手快步上前,沿着河岸列成横队,往东岸还击。可他们人数少,也没专练过三段轮转的法子,射一阵就得停手装填,火力比东岸弱了一截。
石廷柱没让骑兵立刻冲。他知道西岸还有大部队,冲过去占不到便宜。他就用火铳持续压制,把东岸那两千明军压得抬不起头。打了约两刻钟,东岸的明军死伤了三成,阵型渐渐乱了。
石廷柱这才抬手,给了个信号。
柳树林里的一千骑兵分成数个纵队闻声冲出,马蹄踏地,直扑东岸明军侧翼。
东岸的两千人本就被火铳压得抬不起头,侧翼再遭骑兵一冲,顿时溃散。有人往河边跑,有人往野地里窜,还有人硬着头皮举刀迎上去,很快就被马蹄踏倒。
祖宽在西岸看着,咬着牙下令:“搭浮桥!把剩下的木板都拿过来,就近搭!”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岸那两千人全死在那边。
明军士兵立刻动手,拆了后面几辆辎重车,拿车板、木头往河里搭。河边水浅,搭起来不算太慢。祖宽亲自带了几百家丁,站在新搭的浮桥桥头,火铳手分列两边,对着冲过来的后金骑兵射击,掩护东岸的残兵往回撤。
有了新浮桥,东岸溃散的士兵纷纷往回跑。后金骑兵追到河边,被西岸的火铳压着,不敢深追。
打到天色擦黑,石廷柱下令收兵。
汉军旗退回东岸矮坡后面,整队清点。这一仗,死了不到五十人,伤了一百多,算是大胜。
祖宽在西岸也收拢了人马。清点下来,东岸前锋折了三百多,加上后队受伤的,总共损失近千人。他不敢再往辽阳去了。凭他剩下这七千多人,再过河,还不知道对方埋伏了多少人。
当夜,祖宽带着人马,连夜往大凌河堡方向退。
多尔衮是第二天一早收到捷报的。
石廷柱派人回来报,沙河伏击成功,明军援兵被打退,折损近千,已经退回锦州。多尔衮听完,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这战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走到帐外,往南望了一眼。辽阳城头的旗帜还在,远远的,小小的一点。城里的吴三桂,应该也知道援兵被打退的消息了。
“传令下去。” 多尔衮回身对亲卫说,“今日休整,明日全军攻城。”
亲卫领命去了。多尔衮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辽阳的方向。
他知道,经此一役,辽阳已经是囊中之物。吴三桂没了援兵,撑不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