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长桌两侧的县领导各自翻看着手边那份不过十来页的项目说明书。
空调风口吹出的冷气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盖碗磕在杯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坐在末席的张奇胜把腰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还没想到自己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开会,随便拎出来一个官都比他大。他不敢喝茶,怕手抖,怕把杯子磕出声来。
“这个富陵田居,”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几页材料,抬起头。
“数据有没有核实过?几个月的时间,营业额做到这个数,放在咱们县,够得上头部了。”
“核实过。”据他右手边的年轻科员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富陵田居住宿的营业执照是今年三月申请的,农场是五月才成立的。
目前已带动西南村及周边村民就业,其中固定员工十七人,临时用工若干人,平均月工资两千五百元。仅上个月,该农场支付的劳务报酬就超过三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翻页声,还有不住的点头。
在农村能将工资开到平均两千五百元已经是高薪了。
“另外,”年轻科员继续说,“富陵田居的农产品已通过线上渠道覆盖全国主要省份,与宜鲜超市等高端零售终端建立稳定合作关系。日销售额近一月超6万元。
其线上小程序上线一月,注册会员已突破三万人。该农场农家乐的品牌效应已经开始反哺当地,西南村最近三个月接待的外来游客数量,光住宿就有超六百人次。”
日销售额超六万元又让场内一阵议论。
一天六万,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万,一年就是超千万的营业额,这在县里可不是小企业了。
这么大的农场,好像突然冒出来了一样。
不,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两个月前好像是略有耳闻,但那个时候好像是说产量有限,只是普通农家乐农场,怎么现在月销售额就超百万了?
“开发商方面提供的可行性报告有明确规划。该度假酒店建成后,将提供不低于三十个就业岗位,优先录用本地村民。”
“此外,据西南村村支书兼村长张奇胜同志反映,该村沿富陵湖一带气候宜人,空气质量极佳,无论居住还是种植,体验都相当优越。”
原本觉得这种话,哪个村的村支书不会说?可当这个地方已经引的两位富豪慷慨解囊,那肯定就不一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奇胜身上。
张奇胜清了清嗓子,嘴唇还发干,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当多了:
“是,富陵田居那片地,就是富陵湖西南村那段,水质清,空气新,夏天蚊虫也少。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味道确实比别处的强。”
“根据观测数据,”科员适时接过话头,“富陵湖沿岸一公里范围内,由于水体调节,气温较村北同海拔地区低三到五摄氏度,对植物生长有明显增益。”
在座的几位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原来是这样,大湖旁嘛,确实冬暖夏凉。
“上千万的投资,放在县里也不是小数目。”一位中年干部放下手里的材料,语气不疾不徐。
“直接就批了,咱们今年的成绩单是好看。可也不能光看眼前,光靠一个环境和网红农场带动,可持续性有多久呢?
咱们坐这,不仅仅是决定这个度假酒店,还要决定咱们县里要不要扶持,要不要将富陵湖风景区桃源县一段落实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这就是这个会议的真正目的。
这不是批不批一个酒店的问题,而是县里要不要借这股东风,把西南村那一段富陵湖真正做起来。
“风景区的事,喊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坐在对面的一位女干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入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她正是桃源县的副县长之一刘琼,也分管着旅游局。
“省里、市里都批过规划,隔壁市早就做起来了,咱们这边一直悬着,不光是缺钱,更关键的是压根不知道从哪一段下手。”
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材料。
“现在这一段自己冒出来了。五公里的环湖公路已经修通,从县里、从淮市过来都方便。有本县的年轻人开了网红农家乐,把农产品做成了品牌;有富商主动来投酒店。这个时候,还要犹豫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人接过话头:“西南村这一段确实突出,但咱们政府投资可不比个人投资,商人亏了就亏了,他们亏得是自己的钱,但我们浪费的是老百姓的钱。”
张奇胜坐在末席,手心又出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种场合哪有他说话的份。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憋得慌。
他是村长,这种关系到村中以后发展的关键时刻,他想为村里说句话。
“张同志,”主位上的县长看到了张奇胜的脸色,“你是西南村的村长,你说说看你的意见。”
被点名的张奇胜腹中原先打了不少草稿,可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场面话全跑光了,只剩下一句最实在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村里有户人家,跟着富陵田居种小番茄,小番茄卖到了四块二一斤。”
四块二一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县里的领导大多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有谁听不懂这句话的份量。
种麦子、种水稻,一斤能卖多少钱?不到两块钱。可这小番茄,卖到了四块二,翻了两倍还多。
富陵田居不仅自己能赚钱,能提供就业岗位,还能带动周边的百姓跟着富。
这不是一家独大,这是能共同富裕的。
这一点,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在场所有干部心里那把锁。
不知道多久之后,县长盖上了茶杯盖子,沉声道:“我同意批设地块修建湖滨酒店,并将县富陵湖风景区建设在西南村富陵田居一段。”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个声音——
“同意。”
“我同意。”
“我也是。”
坐在末尾的张奇胜,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