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深而悠长,一个浅而平稳,像是两首不同调子的曲子,在这座沉寂多年的古墓里,轻轻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周芷若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扔下去又捞上来。
可她没有。身体是轻盈的,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那片斑驳的石壁,望着石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睡了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从师父去世以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追杀,没有那些让她痛彻心扉的脸。
她甚至记不太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梦里有一只手,凉凉的,很稳,一直握着她,带她走出了那片怎么也走不出去的黑暗。
然后,她想起了昨日的事。
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般涌回来——她扑向李莲花,她朝小龙女出手,她喊着张无忌和赵敏的名字,喊着“杀我师”“夺我所爱”“羞辱于我”,喊得声嘶力竭,喊得泪流满面。
她都记起来了,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可奇怪的是,那些名字,那些让她痛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和事,此刻想起来,心里竟没有波澜。
不是刻意压抑,不是强行忘记,而是那种痛,那种恨,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拿走了。
她的心里空空的,却又暖暖的,像是一间被清空了杂物的屋子,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没有阴霾。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横在石室半空中的一根绳子上轻轻跃下,衣袂飘飘,如惊鸿照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床边。小龙女。
周芷若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衣,看着她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那一丝淡淡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日那般失态,那般疯癫,一定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
“龙姐姐,”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歉意,“给你添麻烦了。”
小龙女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腕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这才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却比昨日柔和了几分。“感觉如何?”
周芷若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通畅与轻盈。“从未有过的好。”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多谢龙姐姐。只不过……我好像现在没什么情绪。想起那些事,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像是看别人的故事。”
小龙女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情绪给你屏蔽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太过悲伤,与你无益。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周芷若怔住了。
她看着小龙女,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那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可那感动也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能感觉到,却不够真切。
她知道,这是小龙女说的“屏蔽”。
她把自己的悲伤、愤怒、不甘,都暂时收了起来,放在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不是消除,只是屏蔽。等她身体好了,等她的心足够强大了,那些情绪还会回来。
可到那时,她大概已经有了面对它们的勇气。
“多谢龙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
小龙女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客套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推开石门,回头看了周芷若一眼。“你可以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吗?”她顿了顿,又道,“你来自哪里,师从何处。”
周芷若抬起头,看着小龙女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她想拒绝,想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继续藏下去。
可她看着小龙女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窥探、只有一种淡淡的、不带任何压力的关切,心中的那点戒备便不知不觉松懈了。
她点了点头。“好。”
小龙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以告诉李莲花他们吗?”
周芷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我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没什么可隐瞒的。”
小龙女没有再问,伸手扶她起来。
周芷若握住那只凉凉的、却很稳的手,借力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软,在石床上躺了一夜,血脉不通,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小龙女也不急,就这么扶着她,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转身朝石室门口走去。
周芷若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室,走进那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烛台,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是两株并肩生长的树。
穿过甬道,拐过几个弯,前方透出亮光。
那是古墓入口的方向,天光从外面漏进来,将那一小片天地照得明亮而温暖。
周芷若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跟着小龙女走出了古墓。
古墓外的空地上,石桌已经收拾干净了,上面摆着几样早膳——清粥、馒头、一碟腌菜、一碟糕点,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
大雕蹲在石桌旁,歪着头看那盘酱牛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杨过坐在石凳上,一手按着大雕的脑袋,一手端着粥碗,正喝得呼噜呼噜响。
见小龙女和周芷若出来,他连忙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朝周芷若笑了笑。“周姑娘,醒了?快来坐,粥还热着。”
李莲花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中端着最后一碗粥。
他的围裙还没解,袖子上沾着面粉,发丝也有些散乱,像是刚从灶台前忙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