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苏文才朝李莲花递了个眼色。李莲花会意，引着他进了书房。
苏文才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我已按你的意思，将荷包和佛珠归还给了乔姑娘。
李莲花神色未变，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静待下文。
她……问了我许多。苏文才叹了口气，她问我是否知晓你的下落，问李相夷是否还活着。
李莲花眸光微动，却依旧沉默。
我只告诉她，李相夷希望她放下过往，好好过如今的日子。苏文才顿了顿，她听完后，好像确定你还活着，于是将荷包烧了，佛珠也让我送回寺庙供奉。
李莲花轻轻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苏文才犹豫片刻，又道：只是……如今江湖上的传言，有些变了。
李莲花抬眸，眼底似有微光闪过。
我依你所言，对外宣称你们在东海大战前便已情断，她寻你不过是念及旧友之谊。苏文才眉头微皱，可近来却有人说，乔婉娩这些年一直以你的未亡人自居，身边又有肖紫衿相伴，却从未澄清过此事，反而借着你的名头在江湖上得了不少便利……如今更有人说，她寻你，不过是作秀，为的是保全自己的名声。
李莲花听完，神色依旧淡然，只淡淡道：随他们去吧。
苏文才一怔：你……不打算管？
我与她早已无关。李莲花语气平静，她的路，她自己选，我不会插手。
苏文才心中一震。他记得前些日子第一次见到李相夷，他提起乔婉娩时，李莲花虽态度疏离，却仍会顾及她的处境，可如今……竟像是彻底断了念想。
他仔细打量着李莲花的神情，忽然意识到——李莲花对今日的传言，似乎并不意外。
难道……他早料到会如此？
苏文才思绪翻涌。若李莲花明知会有这样的流言，却仍选择让苏文才去归还信物、撇清关系，那便意味着……乔婉娩本身，或许就有问题。
可究竟是何问题？
苏文才张了张口，想问，却又止住。
明日便是李莲花与小龙女的大婚之日，前尘旧事，何必再提？
有些事，终究难言。
下午阳光正好，李莲花独自站在师娘芩婆的院门外，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手轻轻叩门，指节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娘，是我。
门一声开了，芩婆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怎么了？明日婚礼可还差些什么？
李莲花垂下眼睫，低声道：有些事……想和师娘说说。
芩婆见他神色不对，侧身让开：进来吧。
芩婆执壶，替他沏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李莲花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良久才开口：师娘，今日…苏文才与我说了些乔婉娩的事。
芩婆目光微动，静静听着。
我之前托苏文才把当年的她送我的礼物都还给了她。李莲花声音很轻，江湖上……不少风言风语。
芩婆叹了口气：你可是觉得，这样做不妥？
李莲花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迷茫，和笛飞声一战后，我曾回过四顾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的四顾门，残垣断壁，哀鸿遍野。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在门外，听见肖紫衿和佛彼白石商议着解散四顾门。而乔婉娩……就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我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莲花的声音有些哑，后来……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看到了她的信。
——「阿勉心倦，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以此信与君诀别」
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那时候我想，也许李相夷……本就是个错误。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给兄弟们带来灾祸，给百姓带来战乱，甚至连最亲近的人都觉得我……
话音戛然而止。
芩婆心疼地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后来碧茶之毒发作，我躺在东海边，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李莲花低声道，给五十八位兄弟赔罪，给那些受牵连的百姓赔罪……是无了大师救了我，给了我十年寿命。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湿意：师娘，您知道吗？四顾门散了，我无处可去，只能在东海暂住。我看着金鸳盟的人日夜不停地寻找笛飞声，而我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却没有一个来找我。
芩婆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泪光闪烁。
身上的伤好了之后，我回了云隐山。李莲花声音哽咽，却只看到……师父的墓碑。我怕您怪我，心灰意冷，又回了东海，一住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每当碧茶之毒发作，蚀骨的疼痛都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恨肖紫衿的背叛，恨乔婉娩的放弃，恨那些兄弟的冷漠……可恨到极致，又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愧疚。
后来……银钱用尽，连活着都难。他轻声道，恨着恨着，也就累了。索性就不恨了，每日种萝卜，种一些青菜，打算给师父守完孝，再去寻师兄的尸骨……
芩婆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傻孩子……
再后来，江湖上开始流传乔婉娩和肖紫衿在寻我。李莲花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我居然……很高兴。我想，至少李相夷不是那么失败，还有人记得他。
他闭了闭眼：是龙儿点醒了我。她说——若真有心寻你，怎会连东海都不曾踏足？
屋内陷入沉寂，门外忽远忽近忙碌的声音。
芩婆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颤抖：我的相夷啊……你从小天赋过人，可谁又知道你练功时吃了多少苦？你年少成名，天下第一，可你成立四顾门，为的是替百姓申冤！你对感情真挚专一，是他们……不配做你的朋友！是他们负了你！
李莲花再也压抑不住，伏在师娘膝上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