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灯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里零星的几点灯光,像是黑纸上扎了几个针眼,一闪就过去了。
王胖子睡不着。
他趴在上铺的床沿上往下看赵易。赵易靠在下铺的窗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王胖子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左手一直搭在皮质手提箱的扣锁上。
“赵哥,你说这火车上有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王胖子比划了一下,“阴气重的那种。”
“火车是铁轨上跑的。铁属金,金气流动,阴煞站不住脚。所以你如果遇到民间说法说火车站闹鬼之类的,那都是扯淡。真正容易积攒阴气的交通工具是长途大巴。大巴走公路,公路是沥青铺的,沥青是石油提炼物,属水。水性阴沉下行,又走在封闭的山路上,车内空气不流通,确实容易让体质弱的人不舒服。”
“那我以后出门都坐火车。”
“你以后出门少说话。”
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
软卧包厢是四人间,上下铺各两张。赵易和王胖子占了靠窗的两张,马四海带着一个保镖在隔壁包厢。剩下两张空铺在他们对面,铺盖是叠好的,没人住。
但是就在王胖子翻身的时候,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上戴一顶已经起了毛球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用红色尼龙绳扎着。脸上堆着一种非常典型的市井式热络笑容。嘴巴咧得很大,但眼睛没跟着笑。
“哟,两位兄弟好!我是隔壁车厢的,这边好像有空铺啊,能不能挤一挤?”
王胖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赵易。
赵易睁开了眼。
他看了这个人一秒钟。
在这一秒钟里,赵易注意到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在笑,但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是绷直的。这在微表情心理学上叫“面具笑容”,说明他的情绪跟他的表情是脱节的。
第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层黑色的泥垢。这种泥垢不是普通的脏,它有一种发亮的油润感,像是长期跟潮湿的地下土壤接触才会形成的。
第三,他的蛇皮袋虽然扎得紧,但赵易的天眼透过布料,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散发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气息。那是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冥器特有的“死土气”。
赵易什么都没说。
“来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淡淡道。
中年人笑得更热络了。他把蛇皮袋往空铺上一扔,整个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自来熟地开始攀谈。
“两位兄弟打哪儿来啊?”
“省城。”王胖子接话。
“省城啊!大地方!我叫李国栋,做点小生意,走西口收皮货的。”他拍了拍蛇皮袋,“这一袋子都是内蒙那边收来的羊皮褥子,回去好卖嘞。”
赵易没说话。他半闭着眼睛,但天眼一直没关。
那个蛇皮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羊皮褥子。是三件用旧报纸裹着的陶器,每一件上面都裹满了死土气。倒斗散客的货。
李国栋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他聊天气聊收成聊西北的羊肉泡馍,说到兴头上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分给王胖子。
王胖子本来想接。
赵易的脚在下铺的床板上轻轻踢了胖子的床腿一下。
王胖子缩回了手。“不了不了,我不吃瓜子,塞牙。”
李国栋没在意。他嗑了几颗瓜子,忽然从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尊巴掌大的玉貔貅。
颜色是那种很浑浊的暗绿,玉质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但问题不在玉质上。
赵易的天眼看得清清楚楚。那尊貔貅的底座上沾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黑灰色死气,从纹路走向来看,是在阴穴泥土中浸泡过至少三年以上的冥器。
这种冥器放在活人身上,不出三天就会引发气场紊乱,轻则头疼恶心失眠,重则血光缠身。更关键的是,冥器上的阴煞气息有一个特性。它跟活人接触后会形成一种固定的气场标记,就像GpS定位器一样。
对面如果有人懂看气,顺着这个标记,可以精准锁定携带者的位置。
“哥几个出门在外,我也没啥好送的。这个小物件是我在甘肃收来的老玉,不值什么钱,拿着玩。”李国栋把貔貅往王胖子手边推了推。
王胖子又看了赵易一眼。
赵易拿起了那尊貔貅。
动作很随意。他把貔貅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两圈,像是在鉴赏一件普通的工艺品。
“李哥做皮货生意的,怎么也搞玉器?”
“哎,兼营兼营嘛。走南闯北啥都收一点。”
赵易笑了一下。“这东西不是甘肃的。做冥器有个规矩,甘肃出土的冥器底座一般刻的是莲花纹,因为那边唐代佛教文化影响大。你这个底座上刻的是回纹,这是典型的晋北元代墓葬里的风格。”
李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又笑了。“赵兄弟懂行啊!”
“略懂。”赵易把貔貅放回了桌上,“这东西我不能收。冥器随便送人,在风水上叫‘引煞过门’。你把一件沾满阴穴死气的东西送给活人,相当于把坟地里的煞气嫁接到了对方身上。轻了头疼失眠,重了血光横祸。你做这行的,应该清楚。”
李国栋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眼神闪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赵易没再看他。
他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杯,用右手的中指指节轻轻扣了一下杯壁。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震鸣。
声音不大,但李国栋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他的脸色刷地变白,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扎了一针。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震动。赵易敲击水杯的力度和角度经过了精确的控制。不锈钢杯壁在特定频率的敲击下会产生一种共振波,这种共振波的频率恰好跟人体骨骼中的钙质结构产生谐振。对正常人来说,这种谐振毫无感觉。但对长期在地下阴穴中作业、骨骼已经被阴土气侵蚀的人来说,这种共振会引发一种极其不适的骨寒感。
就像有人把冰水注进了你的骨头里。
李国栋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抓住了床沿的扶手,整个人弓成了一团。
赵易又敲了第二下。
叮。
李国栋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青了。
“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我东西落隔壁了!”
他连蛇皮袋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踉踉跄跄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王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赵哥?你就敲了两下水杯……”
“金破木。”赵易放下水杯,“他常年在地下倒斗,阴土入骨,骨质属木。不锈钢杯壁的金气共振能击散他骨缝里的阴土寒气。你可以理解为,我用一个水杯给他做了一次全身骨骼的‘震裂清洗’。不致命,但够他疼三天。”
王胖子吞了口唾沫。
“那他是什么人?”
“土夫子。就是民间俗称的盗墓散客。”赵易指了指桌上那尊被留下的貔貅,“这尊貔貅是他故意带来的。不是送你的见面礼,是跟踪器。冥器上的阴煞气息一旦沾到你身上,就会形成一个固定的气场标签。薛瞎子只需要隔着几十里远用寻气法一扫,就能精准锁定咱们的位置。”
“薛瞎子派来的?”
“嗯。他知道有人要去马家祖坟了。他在这趟车上安排了暗哨。”
王胖子的后背一阵发凉。“那他如果回去报信……”
“让他报。”赵易闭上了眼睛,“我正好想让薛瞎子知道我来了。猎手最怕的不是猎物跑了,而是猎物不知道自己是猎物。我要让薛瞎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我踩进他的地盘。这样,他就不会提前跑。”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火车碾过铁轨的咔嗒声单调而沉闷。
赵易合上了眼。但他的天眼没关。
在天眼的视角下,他看到李国栋已经跑到了火车尾部的连接处。那个灰棉袄的男人蹲在两节车厢之间的铁板上,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部带外置天线的卫星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了。
他的嘴在动。天眼看不到声音,但赵易从他的口型读出了几个字。
“……点子太硬……没套住……”
赵易微微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翻了个身,真的睡了。
列车向西,黑夜无边。
千里之外的西北深山,一个盗洞的入口旁。
薛瞎子放下了手中的卫星电话。他的右眼在昏黄的矿灯光线下闪着一种阴鸷的寒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玉佩。玉佩的断面沾着陈年的黑色血渍,成色跟赵易胸前的青乌玉佩如出一辙。
他用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断面上的血渍。
然后,捏碎了它。
碎玉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撒落,混入了黄土高原的风沙里。
“想来就来。”他用那种被黄沙磨了几十年的嗓子嘟囔了一句,“正好,地头的阵都布好了。”
他转身钻进了盗洞。
洞口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