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瑶池云雾氤氲,万顷仙池碧水澄澈,是六界最洁净安稳的栖养之地,亦是最适合神魂本源休养生息的净土。
武思齐早已褪去了魔神暴戾戾气,一身神袍素净凛冽,周身是裁决之神亘古清冷的神性威压,眉眼间没了往日杀伐,只剩一片沉静肃穆。
他抬手凝起精纯神界灵力,指尖流光错落,道道淡金色阵纹自地面缓缓蔓延、交织舒展。聚灵阵层层叠叠笼罩整片瑶池,阵法纹路细密缜密,环环相扣,源源不断引动神界精纯灵气汇聚于此,牢牢锁住一方天地的灵韵,不让灵力外泄半分,只为给九璃绛珠花营造最极致的养灵环境。
容尘俯身掌心小心翼翼托着那朵微弱发光的九璃绛珠花,将它轻轻埋入瑶池温润灵土之下。
一旁武思齐静静伫立看着容尘沉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抬手祭出那件上古神器——归墟琉璃盏。
武思齐抬眼看着容尘,道出这逆转时空最惨烈、无人敢承受的代价:“你可知激活倒轮星王族本源、借归墟琉璃盏回溯光阴的真正代价?你舍弃了你的不死之身。从今往后,你与众生无异,有生老病死,有岁月终结,你终有一日会陨落、会消散。”
“你不后悔吗?”
容尘垂眸,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极致的笃定。他清楚所有代价,他清楚不死之身意味着万古无忧、岁月永存;清楚褪去这份天赋,便是赌上自己全部余生,赌一场逆天改命的希望。
容尘抬眼,望向武思齐,声音轻缓却字字铿锵有力:“不悔”。
武思齐听完这番答复,良久沉默,最后只淡淡吐出一字:“好。”
他见过千万年岁月更迭,看过无数人为执念疯魔,可此刻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依旧生出一丝沉凝的叹息。他声线清冷,带着看穿透古今宿命的淡漠:“你还是做了和容淡同样的选择。”
当年容淡逆天改命、舍弃不死之身道基,只为挽回心中执念,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如今他的晚辈历史再次重演。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点虚空,悬浮在半空中的归墟琉璃盏当即缓缓旋转起来,盏身幽蓝流光层层漾开,内里翻涌着细碎纷乱的时空流影。逆转时空并非外力凭空授予的神通,本就是倒轮星王族血脉深处尘封千万年的隐秘天赋,生来便根植神魂,只是受天道规则长久禁锢,寻常机缘永远无法觉醒。而归墟琉璃盏,恰好是解开这层禁锢唯一的钥匙。
眼下要借着神器之力强行破开血脉枷锁、完整唤醒时空本源,绝非温和淬炼,神魂、经脉、血脉都会被紊乱的岁月之力反复撕扯冲刷,熬练全程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神魂碎裂、彻底消散,算得上九死一生。
岁月无声无息缓缓漫过神界云海,朝暮循环,寒来暑往,不知更迭了多少年。
武思齐长久静立在缥缈幽静的灵圃之中,给身旁盛放着幽莹流光的九璃绛珠花浇着水,花瓣凝着温润仙气,缓缓吐纳灵气;另一侧悬空悬浮澄澈剔透的归墟琉璃盏,盏而内清波悠悠,氤氲朦胧氤氲微光,一道身影静静的沉睡在盏中。
天道命格既定,他残留尘缘,唯有亲赴人界,历红尘千劫、尝七情六苦,方能彻底圆满道果,了结所有前尘过往。
武思齐立在灵台前许久,他垂眸望着沉睡中的两人,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声音轻缓落于寂静神界,似和风拂云:
“容尘,娴儿。”
“人界万般磨难,皆是我命定劫数,无需为我忧心,亦无需寻我。你们安心在此沉睡,待神魂圆满、一朝醒来,世间山海皆平,万事皆安。”
说罢,他缓缓退后一步,彻底辞别盏中沉眠的二人,身侧盛放的九璃绛珠花本是静静绽立,万年无风不动,通灵无感。
可就在武思齐决意转身、欲踏下界通道的刹那,整株花忽然轻轻微动。
纤细翠绿的花叶无风自扬,一片片柔软的嫩叶轻轻震颤、舒展,温柔拂过微凉的神界清风,似是听懂了他的离别之意。
武思齐余光瞥见那片轻晃的青叶,寂然清冷的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他不再回头,抬步踏出缥缈神界,周身仙光敛去,一身凡尘劫运加身,毅然奔赴烟火人界,奔赴属于他的万般红尘劫难。
李木璃陷在一片柔软混沌的梦境里,无边无际的白,没有神界的清寒,也没有凡尘的喧嚣,空空荡荡,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片虚无梦境之中,忽然滚出一个圆滚滚的胖娃娃,它不等李木璃开口,便仰着小脸,脆生生自报家门,声音软糯清澈:“我叫0527。”
李木璃的意识是漂浮的、朦胧的,她明明沉睡着,却无比清醒地感知着一切,心底带着一丝茫然的好奇。她看着眼前莫名出现的小娃娃,静静听着。
0527叽叽喳喳,语速轻快,像攒了千万年的话终于有了倾诉之人。它讲的不是天地大道,不是神魔征战,从头到尾,只讲它和李木璃的故事,偶尔里面也有容尘的影子。
那些旁人不知、岁月掩埋的细碎过往,那些轮回缝隙里的短暂相伴,那些无人记得的温柔瞬间,被小娃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它讲得投入又尽兴,讲着讲着,梦境骤然流转变幻。
无需李木璃操控,她四周的白雾翻涌重组,她的神魂被迫坠入无数段细碎的人生碎片里。
她在梦里反复更迭身份,换尽人间模样,历经无数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每一段人生,0527都陪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影跟在她身后,不停絮絮叨叨补充细节,把每一段短暂的缘分、每一次擦肩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
她闭着眼睫,眉心那点绛珠花灵纹骤然滚烫,像是一把尘封许久的锁,轰然断裂。
尘封万古的记忆,自此层层解封,奔涌而出,不是零星碎片,不是模糊残影,是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的所有过往,汹涌灌入脑海,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想起了那个圆滚滚、叽叽喳喳、陪她遍历万般人生的胖娃娃——0527。
想起梦境里一幕幕流转的光影,想起它不厌其烦为她讲述的每一段羁绊,想起藏在轮回最深处,一人一系统岁岁相伴的温柔羁绊,还有容尘,司音007,祁屿,朝夕城。
她是李木璃0527的宿主李木璃。
九瓣赤红仙蕊层层舒展,流光漫卷云海,馥郁纯净的灵韵铺天盖地散开,整株花褪尽清冷寂色,仙芒炽盛如漫天流火,是万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极致盛景。绛珠本命灵纹自李木璃眉心炸开,顺着她的神魂脉络游走全身,为她洗骨淬魂,褪去所有沉眠滞涩。
光影交织间,李木璃彻底凝实仙身,幻化人形。
她拿出当初神秘女人送她的玉葫芦,已经全部满了,玉葫芦通体莹白,流转柔和灵光,悠悠悬起,缓缓朝她心口贴近。
半空之中,无形的系统光影层层剥离、浮现,尽数汇入玉葫芦之内。一器一系统缓缓相融,光晕盘旋缠绕。
微光敛尽的刹那,一道软糯娇小的身影自光晕中央滚落而出。
圆滚滚、白白嫩嫩的胖娃娃落地,双眼清澈透亮,是沉眠许久、彻底苏醒的0527。
它没有半分迟疑,小小的身子撒开步子,直直扑向伫立在原地的李木璃,狠狠扎进她温暖的怀里“阿璃!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