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是后半夜赶回土堡的,靴底还沾着隘口的黄泥。
他掀帘进屋,金超宁正对着舆图出神,桌上那碗粥早凉透了,结了一层皮。
“省城的事,听说了?”
“路上听斥候说了。”张义搓了搓冻僵的手,“三天之约,顾掌柜怕是撑不住。”
金超宁没接话。他把那半张信纸推过去,指尖在“死士进城”四个字上敲了敲。
“城北领事馆进了十几号人,带家伙的。”他声音不高,“这不是抢玉,是明火执仗。”
张义凑近灯下看信,眉头拧成个疙瘩:“那咱们……”
“去。”金超宁直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杆枪,往桌上一搁,“你带队。”
“带多少人?”
“十二个。”他伸出两根手指,“多了扎眼,少了不够使。”
张义愣了一下:“十二个,闯省城?”
“闯?”金超宁摇头,“谁让你闯了。是混进去。”
他重新铺开舆图,手指从九道沟一路划到省城,停在城西那片密密麻麻的街巷上。
“分三批走。头一批扮货郎走官道进;第二批扮脚夫绕柳河从水路码头进;第三批你亲自带,走小路夜翻城墙根。”
“暗号呢?”
“顾家绸缎庄,买三丈青布,问一句‘可有杭绸’。”金超宁顿了顿,“答‘杭绸断货,苏绸倒有’,就是自己人。”
张义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两遍,点头。
金超宁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头是几枚铜钱大小的玉片,用红绳串着。
“这是咱们存的碎片,你带一枚在身上。”金超宁把一枚塞进张义手心,“省城那几枚要是保不住,这枚就是根。”
张义攥紧了玉片。
“还有,”金超宁压低声音,“进了城,先别动手,摸清楚三样——玉在哪,死士落脚在哪,领事馆的人走哪条道接应,摸清了再动。”
“明白。”
“接头找商会周会董,他信得过。”金超宁把信纸折好塞进张义衣袋,“记住,你们是去布桩的,不是拼命的,桩布好了,网自然收得拢。”
张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金超宁叫住他,从墙角拎起个旧褡裢,扔过去,“里头是盘缠和两身换洗衣裳。省城不比泰南,说话做事,收着点。”
张义接住褡裢,掂了掂,咧嘴一笑:“金主事,您这心操的。”
“少贫嘴。”金超宁摆摆手,“天亮前出沟,别误了时辰。”
张义走后,堂屋静下来。
金超宁坐回灯下,把那半张信纸又看了一遍。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天蒙蒙亮时,三路人马分头出了九道沟。
扮货郎的那批,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设着两道哨卡,伪军把守,盘查来往行人。
领头的叫栓子,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一副憨厚相。
“站住!干什么的?”
“卖针线的。”栓子放下担子,掀开盖布,里头是些顶针、锥子、粗线,“老总,您看,都是些小玩意儿。”
伪军翻了翻,没翻出什么,摆摆手:“走。”
栓子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顺利通过关卡,走出半里路才察觉后背的汗水早已湿透内衣。
伪装成脚夫的那一组选择水路,在柳河码头融入熙攘人群,肩扛麻袋登上货船顺流而去,船家收钱后缄默不语。张
义率领的队伍则取道小径,路途崎岖难行,双脚磨得剧痛。
直至深夜,省城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张义低声示意休整,大伙躲在土坡后方咀嚼干粮,冰冷的雨丝飘落在面颊上。
“张哥,”一个后生凑过来,“那城墙根,怎么翻?”
“等。”张义咬了口饼,“等换岗。”
后半夜,城墙根的巡逻果然稀了。
张义带着人,贴着墙根摸过去,寻了处塌了半截的垛口,搭人梯翻了上去。
落地时,脚下一滑,他一把扶住墙,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的。
城里静得很。
巷子深,灯笼少,偶尔有更夫敲梆子,声音拖得老长。
张义带着人,摸到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周会董。
他披着件旧棉袍,眼窝深陷,显然几夜没睡好。
“泰南来的?”
“买三丈青布。”张义低声说。
周会董眼睛一亮,侧身让开:“快进。”
屋里点着盏小油灯,光晕昏黄。
周会董把门闩上,压着嗓子开口:“顾掌柜那边,我盯着呢。玉还在,人也没散。”
“死士呢?”
“住在城南一家客栈,七八个人,白天不出门。”周会董顿了顿,“领事馆那帮人,昨夜又添了人手,估摸着有二十来号。”
张义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还有,”周会董凑近了些,“我打听到,他们打算后天夜里动手。趁黑,从后墙翻进去。”
“后天。”张义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
“周先生,”他回过头,“劳您再跑一趟,给顾掌柜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泰南的货,到了。”
周会董点点头,把棉袍裹紧,推门出去了。
门轴吱呀一声,又被风带上。
张义站在窗边,没动。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片,凉意透过衣裳,贴着心口。
窗外,省城的夜,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三百里外的关外大营,此刻却灯火通明。
伪势力覆灭的消息,是傍晚传到的。
谭文炳被押回九道沟,清安公所被端,内应断了线。
大营里那盏最大的汽灯,亮得刺眼,照得帐前雪亮。
一个穿呢子军装的军官,把电报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内应没了,省城那几枚玉,也未必拿得回来。”他盯着帐外黑沉沉的夜色,“传令,各营集结。”
帐外,号声骤起,一声接一声,撕破了关外的夜。
数万大军的火把,次第亮起来,从营帐一直连到天边,像一条烧红的铁链,正一寸一寸,朝着泰南的隘口,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