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是在傍晚自己敲开大理寺侧门的。
他肩上背着一只油布包,身后没有追兵,只有一个善堂小厮远远跟到街口。值守寺丞不肯立刻放人,先让他把包搁在门槛外,再隔门问来意。
“我有两本账。”秦嵩道,“一本长公主想要,一本三殿下想烧。我要拿它们换我妻儿离开善堂。”
他此前关于银铃的证言已经失信,此刻说的每句话都须另证。寺丞没有许换,只把人和账分别带进两间屋。
油布包里果然有两册。
青皮册记三皇子府近四年捐给济安善堂的米、药和修院银。每一笔都有库房出账,数目多半真实;红皮册记善堂向巡检营荐过的厨役、医工、书吏与守夜人,姓名之后写着家中几口、住哪处平价院、欠多少药钱。
两册在同一处装订,针脚却一正一反。秦嵩说,这是为方便分送。青册送三皇子府,让他看见自己出了多少;红册留公主府,让长公主知道那些银子养住了谁。
“你做中间账?”沈令仪问。
秦嵩低头看手:“起初只是替两边对数。后来有人问,若宫门忽然封了,哪些人还肯跑腿,哪些人家里断一日粮便撑不住。我没有问拿去做什么。”
“谁问?”
“公主府是雀儿,三皇子府是魏成。后来魏成不够用了,又换成宋迟。”
他说两边互不相见,问的却是同一批人。长公主府称他们为救急人手,三皇子府称他们为巡检营可用者。秦嵩为了省事,把红册抄成两份,连某人母亲怕冷、某家孩子在善堂蒙学都一字不改。
三十八份多饭对应的姓名就在红册末尾。
不是三十八名现役守卒,而是三十八个“可补之人”。其中有已经退出公开驿护的桂圆,有只愿教鞋工的灰姨,也有前日明确说不进营的小木。另有十一人从未在巡检营做过一天,只因家中领过善堂米,便被写成遇急可补。
秦嵩承认,名册不是本人按手印的。每个人姓名后只有他画的小圈,表示住址仍能找到。
“那三门换岗册为什么按守卒人数填?”
“因为先抽走三十八个守卒,再让这三十八人穿灰衣补门。”秦嵩声音越来越低,“若他们不肯,就告诉他们,守卒去护太医,他们只是替半日。半日之后,城门在谁手里,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没有说这办法是谁定的。红册最后一页被撕走,只剩半个“补”字和一枚指甲压出的月牙痕。
沈令仪没有接着逼问,先问他的妻儿在哪里。
秦妻带着十二岁儿子住善堂南院,城门封闭后院门也落了锁。秦嵩称那是长公主扣着他们;南院管事却送来另一份口供,说秦妻是三日前自己搬进去的,因为秦家门外连续出现讨债人。封城后院门为防抢粮而锁,院中二十七户都不能随意出入,不只秦家。
是不是人质,不能只看门锁,也要问里面的人能否选择。
京兆府派两名女差去南院,带去三处去向:留在原院、转到公开客栈、由大理寺另寻住处。秦嵩坚持让妻儿来大理寺,称只有在他眼前才安全。
半个时辰后,秦妻托女差带回一块写满字的围裙布。
她选留在南院,要求院门白日可开、夜间由各户轮守,粮册贴在井边。她还写:账是你做的,话是你编的,不要再拿我和孩子替你换轻罪。等门开,我自会决定回不回秦家。
秦嵩看完,坐了很久。
他想拿账换一家人,却连妻子还愿不愿做他家里人都没有先问。
大理寺没有因他交账便许免责,只记录主动交证和银铃伪述分别处置。红册中三十八人也不立刻传来。沈令仪让人先把每一名身后的“可补”遮住,只按现住地送一张告知:有人曾未经本人同意把你列作城门替补,今晚不会因此征召;愿否作证,明日自行回复。
搜检油布包时,寺丞又在夹层里找到两张未用的收据。一张预留长公主府账房落印,写的是“旧账归还”;另一张预留三皇子府长史落印,写的是“假册收缴”。秦嵩显然准备看哪一边先肯保妻儿,便把另一册说成伪造。
他没有否认。
“我若只带一本来,过不了今晚。”秦嵩说,“两边都知道我替对方记过账。无论谁占了门,我都是先被灭口的人。”
这份害怕并非全是假。昨夜确有两拨人去过秦宅,一拨翻走床下旧箱,一拨问秦妻是否进了善堂;邻居认出其中一人穿巡检营皂靴,另一人坐公主府常雇的青篷车。但害怕也不能让两册账自动变真。
沈令仪让账房分别核纸、墨、针脚和出入银数。青册里四笔重复捐银,红册里七户住址已经迁改,说明它们都是真账掺了方便各自主子看的假数。秦嵩最擅长的不是替谁效忠,而是让每一边只看见自己愿意看的那一半。
“你可以申请保护,也可以申请让家人另住。”她说,“但保护不等于免问,家人也不由你拿来抵账。”
秦嵩问自己会被关在哪里。
“今晚在大理寺。明日账核到哪一笔,你便答到哪一笔。银铃的假话照旧记着。”
他似乎想讨一个更轻的承诺,最终没有开口。寺吏给他送来热粥时,他先闻了闻,认出也是济安善堂的香油,手忽然一抖。京城里连大理寺夜值的粥都曾受过那条粮路,他想从任何一方彻底逃开,远比背两本账进门更难。
灰姨的回条最先送到。
她没有骂秦嵩,只写:“我说过只教鞋,不替谁守门。我的话不用再问第二遍。”
桂圆则在回条后添了一句:“若给明契、明钱、明日落闩前能走,我可以运粮,不能持棍。”
相同名册落到不同人手里,仍是不同答案。
三皇子看过青册后,认出四笔捐银被重复记账。他每年以为自己养着三处善堂,实际有一处银子绕回巡检营,替他付了本应由王府承担的厨役工钱。
长公主看红册时,只问了撕掉的末页。
雀儿说那一页两日前还在,秦嵩最后一次来公主府时,曾独自在账房等过一盏茶。
秦嵩却说,末页不是他撕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封皮。上面沾着东宫惯用的白檀书蜡。
白檀蜡并非东宫独有。内库每年也会分给礼部与两座亲王府,城南还有铺子仿制。可封皮背面压着一道细格,格距与东宫抄录密册的木板相同。
“有人比我更早抄过这三十八个名字。”他说,“那一页,如今可能在太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