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到军营时，最先拦路的是裴砚舟的旧部。
校尉杜锋看过皇后通牒，仍不让十二辆车进入防风沟。他说军营刚扎好，女眷和货车一来便要分柴、分哨、分地方，明日遇敌还得派人护送。
“我们不进主帐区。”沈令仪说，“只借下风空沟，炭和守夜自备。军粮那一袋也按借条收。”
杜锋嗤道：“内宅夫人出门都说自己不添麻烦，真冻坏了，世子还能不救？”
裴砚舟正在坡上勘路，未听见争执。老周想亮护送契，杜锋却认定那是世子为夫人特立的规矩。
沈令仪没在营门讲自己查过多少案。她让掌柜把车停在外侧，先问杜锋军营今晚缺什么。
“不缺。”
旁边士卒却正杀一匹跛马。风雪提前，三辆粮车没到，军队准备杀马撑两日。杜锋不愿在商队面前承认缺粮，怕她借机进入军务。
沈令仪看了马蹄和车辙，问缺的是粮还是能走山口的轻车。杜锋不答，她便转向秦放调来的运粮兵曹米。曹米说军粮其实够三日，缺的是干柴和两架雪橇。杀马不是为肉，是重车陷住后没有替换牲口。
苏氏商队带着修北码头仓棚的木料，可以拆出两架雪橇；军队则有人和绳，能把陷车拖出。交换不需要商队进入主帐，也不需要军营白分营地。
杜锋仍不信她的木料，认为南方仓棚木遇冷会裂。阿葵把一根旧梁扔到雪里，让他自己劈。斧头落下，木纹只开一道直口，没有炸裂。木料来自北地旧松，本来就是苏氏从雁关运回京城再带回。
“来回运不赔死？”杜锋问。
掌柜脸色发苦：“所以北码头亏四年。你以为我们有钱烧着玩？”
具体亏损比任何身份都更快让人相信这是一支真商队。
双方当场换物。军队出二十人拖车，商队出木和两名木匠做雪橇。营地空沟按普通宿营价记租，军队那袋粮按到达雁关后归还同等陈粮，不换成更贵新粮。
杜锋虽同意，仍不称沈令仪世子夫人，只叫苏东家。语气谈不上敬重，却正合她北行身份。
营中另有几名旧部不满，认为让商人参与拖军车会泄露粮数。裴砚舟没有命他们闭嘴，允许他们只报需要拖出的车数，不报全营存粮；商队也只进入外沟，不经过主帐。能减少知情范围，不等于必须把合作取消。
其中一个少年兵偷偷问阿葵，苏东家是不是靠嫁妆买军心。阿葵让他看拆梁账：木料原价、工钱、损耗和军队租沟钱各自列着，商队不白送，军队也不白护。他看不全字，便找曹米逐行念。
读完后他仍不喜欢内宅夫人，却不再把两架雪橇说成施恩。
第一架雪橇做成时，一名旧部故意问她懂不懂军队行车，别只是会算银。沈令仪答不懂，所以木匠负责架，她只算拆哪根梁不耽误北码头修仓。
她没有在军营一夜变成领兵高手。
拖第一辆车时，木匠也算错坡度，雪橇侧翻，压伤一名士卒脚背。杜锋立刻说商人办法不可靠。沈令仪没有争口舌，先让乔麦看伤，再与木匠找错。
错在军中麻绳冻硬，受力后比商队软绳短半尺。第二架改用双结，顺利拖出。受伤士卒三日不能走，商队承担器具判断一半医药，军队因未说明绳况承担另一半；木匠不因第一次失败被赶走。
裴砚舟从坡上回来，看见两队人已在共搭雪橇，只问结果，没有当众夸沈令仪给她树威。他先去看受伤士卒，再问杜锋为何拦营。
军医说伤者脚骨无裂，三日后可缓行。伤者却担心留营便错过北行军功，求裴砚舟让人把他绑在雪橇上带走。过去旧部以带伤随军为忠勇，裴砚舟也曾默许。
这次他让伤者自己选留在客栈有全额伤粮，或随队做不行军的文书活，但不得绑脚赶路。伤者选留下，仍骂世子如今胆小。三日后是否归队由军医与本人再定，不靠一句热血当场决定。
杜锋直说怕世子因妻子乱军规。
“你可以拦不合规的车。”裴砚舟道，“不能先认定她一定会让我乱规。”
“可世子方才不是已经让出东仓？”
“东仓租钱从我私账借，商队已经归还。你若认为不该租，查账，不必猜夫妻情分。”
杜锋仍不服，却把东仓租单拿去看。纸上没有恩情，只有时辰、空仓和还款。
夜里，军士与车夫围着同一堆火吃饭，口粮仍各算各的。杜锋发现商队给病人留了稠粥，嘲讽这样走不到雁关。枣嫂把自己白日换粮的经历讲给他听，问军中若先减她的粮，谁来补昨夜那半袋米。
杜锋答不上来，只把自己的干饼掰一半泡汤。
第二日风小，雪橇拖出三辆重车，跛马没有被杀。它仍不能赶长路，军队将马按伤病折价卖给附近村民做轻磨，价钱归军账，不写“世子爱兵惜马”。
杜锋在出发册上给苏氏木匠签了工钱，仍叫沈令仪苏东家。临走时他承认，若昨夜直接杀马，今日军队会多一匹肉，少一头还能活的牲口。
这不是打脸归顺，只是一次判断被结果改了。
杜锋在军册旁补了一句“商队木料可用，首架因绳差侧翻”，好与坏写在同一行。他没有为了维护自己最初反对而删掉成功，也没有因成功抹去受伤士卒。
他最后仍没有向沈令仪行军礼，只按商路习惯拱手。沈令仪也没有等他改称世子夫人。能共同把车拖出来，已经是这一夜实际发生的变化。
坡顶传来快马。前方军户村拒绝让程素娘进祠，理由是她哥哥已经有两块碑，不能再带第三个名字回来。
其中一块昨夜被砸，另一块正在被村民围住。
程素娘站在两座碑之间，手里什么也没拿。
她说今日不砸碑，也不立新碑。
她只想先问，哪一块碑下埋过哥哥真正穿过的衣。
两块碑都没有回答。
答案只能去活人那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