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满愿意见程素娘,条件是只谈半个时辰。
他三十二岁,左脸有一片炭火燎过的浅疤,蒙堂孩子叫他满叔。他不喜欢官册上的“小满”,说那是母亲盼他别再饿肚子的名字,不该只在被查时拿出来。
“那便仍叫满叔。”程素娘道。
“你们问钱茂,我答看见的。别问长公主是不是主使,我不知道。”
五年前,他确实在安平驿捡过两封没烧尽的信。一封写给秀兰,一封写给一个叫杏枝的女人。钱茂发现后没有打他,只问他妹妹是不是正缺一份进京做工的路引。
冯小满交回秀兰那封信的外页,却暗藏了杏枝的半封。作为交换,他和妹妹冯杏枝一起进长公主府做杂役。他在后门搬炭,杏枝在针房缝军眷冬衣。
两年后他离府,杏枝却没有走。
“她欠药钱?”程素娘问。
“账上说欠。她入府前咳血,府里给了药。后来每月工钱都抵,抵到今日还剩十一两。”
冯小满认为那半封信能换妹妹出来。他已经与后门管事约定,三日后带信去见。若此时把信交官府,杏枝可能永远被认作偷看军眷私信的共犯。
程素娘没有承诺官府一定先救杏枝。她只能先查药债、工钱和杏枝本人是否愿意离开。冯小满听完便起身,半个时辰一到,一句也不多留。
为防钱茂得知他开口,谢临渊提供城南一间安置屋。冯小满只答应住一夜。他要回蒙堂交接门锁,还要给妹妹的孩子送冬鞋。
“杏枝有孩子?”
“八岁,住在府外乳娘家。孩子不知道娘在针房,只说娘去北边卖布。”
这又多出一个不能因保护证人突然失去照料的孩子。
安置屋不是牢房。冯小满可自行出入,只需离开前告知门口女书吏去向。当天傍晚,他确实回来,带着门锁账、两双小鞋和一包晒干的橘皮。他把鞋放在床头,橘皮泡水,睡前还问明早是否有去公主府方向的车。
女书吏以为他只是打听,没有追问。
第二日天未亮,冯小满走了。
门闩从里面抽开,窗没有破,床褥叠得整齐。他留下纸条:一夜已住完,今日是约定第三日,我去换杏枝,不要跟得太近。
负责看守的差役脸色发白,第一反应是封城找人。谢临渊看完纸条,先问:“谁告诉他安置屋不能走?”
无人回答。
文书写的是自愿安置一夜,出门告知去向。冯小满告知了,只是选在众人尚未起身时。他没有逃离保护,也没有被人掳走。
昨夜值守的女书吏名叫阮青,正是听见冯小满问车却没有追问的人。她主动提出领失察处分。谢临渊只记她未确认具体离开时辰,不记“放走证人”,也不把冯小满写成脱逃。
“若我多问一句,他会告诉我吗?”阮青问。
“未必。”
“那这处分有何用?”
“让下一次值守者知道,自由出入不等于不用把交通、接应和风险问清。问过之后,对方仍可走。”
阮青领了三日停值,却继续领取原本夜班工钱。停值是重新核规则,不是让最基层的人替所有人对冯小满判断失误付银。
程素娘仍生气:“他明知钱茂可能灭口。”
“也明知我们不能保证杏枝先出来。”沈令仪道。
冯小满不信官府能在三日内替妹妹清债。他住进安置屋,不等于把原来的交易交给他们决定。
裴砚舟从纸条折痕看出,冯小满写完后又在灯上烘过纸,背面有淡淡蜡痕,像曾夹过更小的一片东西。床下找到半枚杏核,核缝里空着。他可能把半封信藏在杏核夹层,随身带走。
“派人跟。”谢临渊道。
这一次裴砚舟没有接令。他无兵权,也因父亲荐纸线回避公主府旧差役判断。程素娘选了两名冯小满见过的京兆女差,让她们穿普通买菜人的衣裳远随。任务不是拦人,也不是抢信,只确认他是否平安进入和离开后门。
沈令仪则去找乳娘和杏枝的孩子。她没有告诉孩子母亲被困,只确认近三个月工钱是否送到。乳娘拿出九张收钱小条,前六张每月三百文,后面三个月断了。
“府里说杏枝病了,工钱先买药。”乳娘道,“可孩子上月也病,我去后门求见,没人让我进。”
小姑娘在院中晒冬鞋,鞋面针脚细密,正是冯小满昨夜带出的那双。她叫冯小满舅舅,也叫他满叔,两种称呼都出于生活,不需要官府替她统一。
沈令仪问乳娘,若杏枝能离府,是否愿意让母女先住回来。乳娘没有立刻答应。她家只有一间半屋,丈夫又怕公主府追债。她愿给三日,之后需另找住处。
保护不能只把人从后门带出来,再把她放到一个无处容身的巷口。
乳娘的丈夫傍晚回来,起初坚决不许杏枝进门。他不是怕公主府报复,而是杏枝三年前回来住过十日,病中打碎了染缸,家里至今欠着修缸钱。乳娘骂他狠心,他却拿出当年药方,证明自己确实背过杏枝去看医。
沈令仪没有要求他们为了“救人”重演一次无条件接纳。三日只是母女见面和收拾物品的期限,饭钱与旧缸损失从杏枝欠付工钱复核后的临时生活费中列支;若工钱一时取不出,由听陈公费垫,不变成乳娘家的新债。
小姑娘听见大人商量住处,只问母亲是不是还咳。没人知道。她把晒好的鞋收进屋,留出床边最暖的一小块地方,又同意三日后若母亲愿意搬,自己每日下午去看她。
孩子的盼望被认真听见,却没有替所有大人作出同住决定。
长公主名下空着的女工院不能继续作为唯一安置,否则杏枝即便离开,吃住仍握在原来的人手里。苏氏一间停工染坊可住,却会让证人依附沈令仪。最终程素娘找到罗小满补锅铺后的两间空屋,按市价付一月租,杏枝可自己续租或离开。
这些安排做好时,跟随的女差送回口信:冯小满已经进了长公主府后门,是自己递的木牌,门内有人等他。
没有呼救,也没有挣扎。
门在他身后合上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显然知道有人远远跟着。
他不是被夺走的证人。
他是在官府不能给出保证时,带着自己仅有的半封信,去完成一场早已谈好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