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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下敲完,门里没有立刻开。

白灯下的女人把手贴在门板上,低声道:“乌鹭仓的人都出来了。二十三个,一个不少。”

她声音不大,沈令仪却认出来了。

“陶嬷嬷。”

女人转过身。右眉那颗黑痣与郑和生说得一样,衣裳却不是退职女官常穿的深色褙子,而是一件便于骑马的旧窄袖。她右手握着短鞭,掌心果然有厚茧。

陶嬷嬷看见沈令仪,神情里没有意外:“来得比我算的快。”

“我母亲坠桥那日,您也算过时辰?”

“算过,算错了。”

她没有用愧疚拖住问话,转身拍门:“青禾,开门。女医来了。”

门缝里先透出药味。一名年轻女子移开横木,身上只披着单薄夹衣。她面色烧得通红,唇色却发白,开门后还没站稳便沿墙滑下去。

女医赶紧上前。陶嬷嬷也伸手,女子却躲开她,自己抓住门框:“我爹呢?”

“还没回来。”

“你说他会同我一起走。”

“他说先送最后一辆车。”

女子咳得弯下腰,仍不肯让人抬:“他说过酉初。现在什么时辰?”

“将近二更。”沈令仪道。

她抬头看过来:“你是沈家的女儿?”

“沈令仪。”

“卢青禾。”她报了自己的名字,不等旁人替她介绍,“卢广义是我爹。六年前那辆车,他追过。他也救过车里的人。你们要问,先让我喘上这口气。”

话说到最后,她胸口已经发出尖细的哮鸣。女医不再征求,叫人把她放平,又让陶嬷嬷取热水。沈令仪没有趁她清醒追问,只解下披风垫在湿冷石地上。

废王府马道多年不用,墙皮成片剥落,里面却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小屋。床边摆着药柜、暖脚炉和两只刚买的铜壶,正是卢广义卖宅后添置的东西。桌上还有一碗没喝完的梨汤,碗沿压着半块小儿用的糖。

这不是临时藏人的牢房,是一个父亲准备带病女儿远行的住处。

卢青禾服药后呼吸渐稳,第一句话仍是:“把门关上。这里不只我一个。”

马道更深处走出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穿旧仓丁的短褂,左眼蒙着布,肩上背一只磨损严重的包袱。看见裴砚舟,他先跪下,又在膝盖落地前被对方托住。

“别跪。你是谁?”

“小人石满仓,从前替乌鹭仓守夜。二十三个女工,是我一日一日数进去的。”

门后的二十三下不是接头暗号。卢青禾每天替父亲送药,隔门会逐一问女工姓名,里面每个还能应声的人便敲一下。今晚陶嬷嬷说人已救出,石满仓仍照旧数完,像要亲耳确认那些被锁过的日子真的少了一扇门。

“为何用白灯?”沈令仪问。

陶嬷嬷看了她一眼:“苏夫人那封信里约过,侯府若不肯开门,便挂白灯。那天灯没有挂,路也没有断。后来我在西汊传话,白灯便改成门不开、人另走的意思。”

一个曾代表拒绝的灯号,被几个无处可去的人改成了第二条路。它有来历,却不是冷冰冰的案卷名称。石满仓说,女工若看见白灯,就知道今夜不用等仓主开门,会有人从后巷送药或带伤者出去。

“可你们带出去两个,仓里还剩二十三个。”

“我每次只能藏一个。”石满仓的手按在蒙眼布上,“藏人的屋、吃的米、回乡的路,都不是开了门就会自己长出来。第二个病死后,梅香说不走了。她怕自己一走,仓主便把另外人的家属换进来。”

沈令仪想到梅香挡在铁门前先讨工钱的样子。不是没人救她,是她知道只救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为何不早报官?”沈令仪问。

石满仓摸着蒙眼布:“我报过。三年前去西城巡检铺,第二日仓主便说我偷布,打瞎一只眼。再后来卢管事找到我,说先把人名记住,等有能开门的人。”

“他让你等了三年?”

“也救出去过两个。”石满仓道,“一个病死在外头,一个回乡了。剩下的人有家被仓主捏着,不敢走。卢管事说硬放会害家属,我就信了。”

陶嬷嬷冷冷道:“他总能把不动说成顾全。”

卢青禾在床上睁眼:“你没资格这样说他。”

“我有。因为这毛病是跟我学的。”

陶嬷嬷年轻时替长公主府赶过七年车。车里的人谈事,她只认路,不问目的;路边有人求救,她若没有主子的吩咐便不停。她说规矩能保车夫活命,久而久之也让她把每一次不停都解释成无能为力。

“苏东家坠桥那天,我第一次停晚了。”她道,“后来教卢广义藏路、藏人,以为是在补。其实只是把我的迟疑又教给他。”

两人之间显然不只是临时相识。陶嬷嬷承认,卢广义年轻时曾给长公主府赶车,她教过他如何把秘密藏在日常车路里。后来他转入沈府,仍替她传过几次话。苏婉清死后,两人彻底断了往来。

“今日为什么又帮他?”沈令仪问。

“因为他来找我,说乌鹭仓要转人,青禾也被盯上。他求我替女儿找路。”

“代价呢?”

陶嬷嬷看向白灯:“他把六年前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一箱旧腰牌,还有丁小六的去处。”

石满仓说箱子原本在第二辆转入马道的货车上。卢广义怕把追兵引到女儿这里,临时又将车带往西城废砖场,自己至今未归。

裴砚舟立刻看向地上车辙。两道深痕中,一道在门外停过,另一道沿马道继续向西。雨后软泥还没回弹,车离开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我去砖场。”他说。

沈令仪先看卢青禾。她刚缓过气,手却已摸向床边拐杖。

“我也去。”

“你在发热。”女医按住她。

“箱子是我藏的,砖场有三道旧窑。你们走错一道,我爹就多等一刻。”

沈令仪没有替她决定留下,也没有任她硬撑。她问女医:“能不能移动?”

“坐车,裹暖,不走路。再犯喘便停。”

卢青禾立刻指向门外那辆带厚褥的小车。

陶嬷嬷却拦在车前:“先说清楚。到砖场若见追兵,你们是抢箱,还是救卢广义?”

裴砚舟没有替沈令仪答。他检查车轴、缰绳和暖炉,把药箱固定在车壁,最后才道:“我负责先看路。救谁、弃什么,到现场由看见的人一起定。”

陶嬷嬷讥道:“军中人也会把决定留到现场?”

“学得晚。”裴砚舟说,“但在学。”

沈令仪系紧披风:“先救活人。”

“箱丢了呢?”

“再找。”

陶嬷嬷凝视她许久,终于让开。

“你母亲当年答的不是这个。”她说,“她说先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