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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票号不属于秦嵩个人。

它由秦氏三房共同持股,另有两名外姓东家。秦嵩能施压,不能合法翻看每一位客人的兑票。若因掌柜姓秦便把票号视作贼窝,六张原票反而会在程序上失去可信来源。

大理寺次日发出有限调取令,只查一千三百二十两长租银的存入、拆票、兑付和复核环节,不扩至其他储户。

查验设在票号后院。原票不离柜,谢临渊、御史台账官、侯府两名共管人和票号外姓东家同时在场。秦玉娘要求旁听,被允许坐在屏风外;她不能接触原票,但可对涉及自己的记录提出异议。

第一张兑票二百两,兑付给修河承包人。工契是真的,河工却只收到七十二两,其余一百二十八两被改成“北院木料预付”。木料商号已经倒闭,掌柜死于前年疫病。

第二张三百两,由冯贵名下领取。兑票日期在冯贵去世后第十九日。票号留有代领文书,见证人是秦家远房管事秦五。

第三、第四张各一百八十两,分别转入药铺和慈幼院。药铺账上正有二号训练链使用的筋骨药,慈幼院则曾控制被替换孩子。钱的去向与旧案相连,却不能据此认定每两银子都用于害人。慈幼院同期也收养过真正的孤儿,药铺给普通伤兵供过药。

第五张二百四十两,兑成现银后交给侯府车房。车房老把式承认收过银,却只拿到四十两修车,剩下二百两按秦妈妈口令装进两只漆箱,送往清平码头。

第六张二百二十两最晚。领取人使用苏婉清白鹤私印和一份侯府授权副本。副本上的世子印为真,签署日期却在裴砚舟提前注销的次日。

裴砚舟当时仍在北境,不可能在京签署。

六票总额与存入本金相同,却另产生四十七两利息。利息没有随本金兑走,而被票号按原契约滚入一张长期票。那张票至今未兑,持票人栏空白。若只追一千三百二十两,会漏掉仍然存在的四十七两资产;若直接把利息没收,又会在责任未定前损害真正债权人。

账官遂将本金按去向冻结追查,利息票留在票号双封。侯府不得拿它补眼前欠薪,秦家也不得以保密为由改签。这个决定让两边都不满意,却保住了一份尚未被人取走的证据。

真印不等于真授权。那枚世子印可能来自三年前双份备案,也可能来自归人训练链收集的空白任命。账官把印鉴来源列为两条待核路径,没有擅自合并。

票号掌柜坚持不说领取人面貌。他并非包庇,而是十二年前票号改制后只认票、印、保人,不记客人相貌。若今日为了侯府破例编出记忆,日后所有旧票都可被口供改写。

他能提供的是柜台当日的轮值簿。第六张兑票不是普通柜台办理,而由前任大掌柜在闭门后亲自复核。前任大掌柜半年前辞职,现住城南养病。

秦玉娘在屏风外第一次出声:“他不是辞职,是被秦嵩赶走。”

众人望过去。

她交出一封未寄出的信。信是前任大掌柜写给她的,称秦五借秦家名义逼票号认一批旧印。秦玉娘当时正为裴珩承祭筹钱,担心与父族决裂会失去债权支撑,便把信压下。

“你现在交,是因为秦放接了羽林?”沈令仪问。

“也因为我知道那一百两私债瞒不住。”秦玉娘没有装成忽然醒悟,“我想保裴珩,不想陪秦家一起沉。你可以把这句写进去。”

书记照写。她提供不利于秦家的材料,可列合作事实;她曾压信、让风险延续,也须核责。

外姓东家要求立刻停掉秦氏三房全部权限。御史台没有同意。秦五的代领和秦嵩施压需要追查,但另外两房是否知情尚无材料;若整间票号停兑,最先拿不到钱的不是秦家,而是靠小额汇兑过日子的商贩。处罚必须落到经手席位、特定印鉴和关联票据,不能用关门代替取证。

秦玉娘也没有因交信便取得查票权。她坐在屏风外听见父族账户被冻结,手指几次按住衣袖,最终没有求情。她只请求将裴珩个人名下五十两束修票与秦家公账分开。核验后那笔钱来源确为她的陪嫁收益,得以保留,但仍受裴珩处分期间的支出限制。

大理寺派人去城南时,前任大掌柜还活着,没有恰好遇害,也没有神秘失踪。他只是中风后口齿不清,右手不能写字。

医官确认他能通过指字板表达。核验人先用与案件无关的问题测试:家中几口人、今日天气、旧票号门朝哪边。十问中答对八问,两个错误分别记下,不把他包装成绝对可靠。

问到第六张兑票,他没有指秦嵩,也没有指秦玉娘。他在字板上先后点了“鹤”“借”“沈”。

“沈家借过白鹤印?”谢临渊问。

老人摇头,吃力地又点:“还。”

连起来可能是“沈家借鹤印后归还”,也可能是“有人借沈氏鹤印”。语义不清,不能替他补全。

为防旁人诱导,后续问题改成可否定的实物选择。桌上摆四幅印样,不标主人,只问哪一幅曾在第六票出现。老人先选左翅缺口,再把“沈”字推到印样旁,把“还”字推到门的图样旁。这个动作仍有多种解释,却至少排除他只是听见谢临渊问话后顺口附和。

沈令仪让人把苏婉清旧年印谱送来,里面记着白鹤私印曾有两枚。一枚随苏婉清出嫁,鹤翅向左;一枚留在娘家处理未结商契,鹤翅向右。三年后,娘家那枚注明“归还本人”。

归还签收处只有一个“清”字,不是苏婉清惯常全名。

老掌柜看见印谱,急促敲了三下床沿,再点“不是她”。

这一句清楚。

最后那张兑票不是苏婉清本人留下的安排,也不是单纯复制她的印样。有人拿到一枚真实旧印,借侯府真印副本,在裴砚舟提前注销后取走二百二十两。

银子由票号北门运出,去向栏只写了两个字:沈宅。

沈宅有三处。沈从谦的尚书府、沈氏旧族宅,以及苏婉清婚前居住过的西巷别院。

沈令仪收起印谱,没有替娘家挑一个最体面的答案。

“三处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