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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清和给裴砚舟下了三日禁令。

右肩不得持刀,右腿不得长途行走,每日辰、戌两次验伤。若再崩线,发热与溃烂都会加重。裴砚舟可以拒绝医治,但拒绝后便不能继续占用侯府夹道与大理寺保护资源。

“这是医嘱还是威胁?”他问。

“是资源条件。”沈令仪答,“你可以走,不能一边不报伤势,一边让别人按你随时能战来安排。”

裴砚舟接受留在旧军械库上层。房内只放床、药柜与一张桌,不进听雪堂,不设夫妻同居的假象。门外由侯府与大理寺各一人轮值,夹道出入登记。

顾明昭送来厚被与旧衣,没有亲自守着儿子。她只在医案上签“知情”,也遵守不绕过沈令仪单独取证的约定。

沈令仪照常去大账房核世子院支出。

一早便有下人议论,新妇昨夜藏了男人在军械库。她没有公开裴砚舟身份,只让侯府宣布大理寺保护一名青石驿证人,任何接近者登记。解释得越细,越会替兵部缩小位置。

裴砚舟在屋里也没有闲着。他按交接清单默写乌鹭仓所知:旧侯真印曾封于乌鹭粮箱,粮箱使用乌黑防潮蜡;三年前副印备案后,一批同蜡木箱从乌鹭转至鹤鸣;苏婉清六年前采购的青矾很可能用于在粮布上显出遇水才见的仓号。

这些内容由韩策送出,不需裴砚舟亲自去查。

午后,沈从谦的私人短信有了回音。

陈伯带回一张没有字的旧算盘纸。第三行第七格被针扎破,是父女约定的“账面真、来路假”;第六行空白,则表示人暂时安全、不能自由说话。

沈从谦没有回答所在地点,只证明仍能接触自己的旧物。

“可能是别人逼他回。”裴砚舟看过后说。

“所以不能只凭暗号定位安全。针孔深浅、纸张来源和传递人都要查。”

纸来自沈从谦书房,针孔由左向右扎。他惯用右手,自己扎纸通常由右向左。回信可能在他注视下由别人完成。

陈伯说纸由一个卖炭童子塞进沈府门缝。孩子来自城北,收钱人戴秦尚书府灯牌。

沈令仪把这一条加入父亲失踪案,没有立刻按对方希望往秦府找。

裴砚舟忽然道:“永熙十三年十月初七,我见过你父亲。”

沈令仪抬眼。

“在哪里?”

“侯府西门。他来找我父亲,两人在旧军械库谈了半个时辰。离开时带走一只白鹤漆箱。”

“你为何昨日不说?”

“我只远远见到,没有听见谈话。值簿证明他来过以后,才确定不是记错日期。”

“你怀疑父亲拿走白鹤账,却把这件事留到我主动交出签名以后。”

“是。”

“这违反我们正在谈的规则。”

“规则尚未签。”

话出口,军械库里安静下来。

裴砚舟很快意识到,这句在字面上没有错,却把合作理解成签字前仍可尽量保留。若双方都这样做,正式规则永远只会落在最后一份未交出的证据之后。

“我收回。”他说,“不是因为未签便可以不说。我仍在判断你是否会替父亲遮掩。”

“判断结果呢?”

“你没有。”

“所以我通过了你的第二轮筛选?”

裴砚舟没有为措辞辩解:“是我错。”

“伤势不会替你减少这一条。”

“我知道。”

沈令仪让书吏补录十月初七目击证言,并注明延迟披露发生在双方口头约定之后。不是为了把每次争执写成罪,而是将来评估证言可信度时,必须知道它何时被说出。

裴砚舟随后补充,白鹤漆箱离府时重量比来时轻,沈从谦右袖沾血,旧侯当夜命人封军械库。七日后,苏婉清坠桥案被官府定为车轴断裂;一个月后,旧侯病重。

两位父亲都可能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你母亲知道?”

“不知道具体见面。我父亲不许我告诉她。”

上一代同样以保护为名,把关键事实切碎在不同人手里。六年以后,子女只能从一只箱子的重量追问。

傍晚验伤时,卫清和发现裴砚舟低热未退,命他至少睡四个时辰。沈令仪没有留下看护,只把急讯规则交给门外值守:昏厥、出血、敌袭三种情况可直接叫她,其余由医者处置。

她离开前,裴砚舟问:“你若找到沈从谦,会先救还是先问?”

“先保证他能活着接受问话。”

“即使他参与母亲之死?”

“先救命不是赦免。”

这与卫清和先救魏先生一样。救治不需要先判断一个人配不配活。

夜里,西门暗哨截下一辆无人赶的炭车。车上没有沈从谦,只有一只白鹤漆箱。

漆箱比六年前旧账记录的尺寸小一寸,锁却是原锁。

箱内空无一物,只在底板留下两行用血擦过的数字。

三、七、十、四十。

正对应三处藏点、七仓、临时卷与四十个死亡身份。

数字可以是沈从谦留下,也可以由挟持者从副报中拼出。卫清和验血,只能确认来自一名四十岁以上男子,量很少,不足以判断受伤程度。陈伯辨认漆箱,确认原属苏婉清,却说底板六年前曾有一道烧痕,现在已经被重新刷漆。

“锁真,箱未必真。”沈令仪道。

锁舌内卡着半根白色装订线。有人故意把临时卷线索与漆箱一起送来,催他们用箱换人,或引他们去某处开锁。

炭车轮胎沾着城东红土,车上煤灰却来自西山,路线被两种来源同时覆盖。暗哨若只追一种,都会走向相反方向。

沈令仪不公布数字含义,只让知道三、七、十、四十对应关系的人分别写下解释。裴砚舟、杜衡与她三人的答案一致,证明这组数字至少源于真实案情;是否由父亲亲写,仍待核验。

她把漆箱封存后回到大账房,没有因父亲可能流血便抛下所有事务。世子院今日要发第一笔冻结岁俸后的月银,若她失约,下人会先替这场案子付钱。

裴砚舟听见院外发银报数,才明白她所谓“活着不是答案”也包括这些琐碎后果。他的诈死让一整座院落失去合法收入,不是回来露一张脸便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