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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的“查无此人”不是口头推诿,而是一份盖了武选司印的正式回文。

回文称,永熙十四年风骨岭阵亡斥候中没有程铎,近十年羽林与北境调防名册也从未出现此名;侯府冬衣表与善堂旧册属于民间抄件,不足为据。

沈令仪把回文与善堂册放在一起:“若程铎从未入军,他的抚恤六十两从哪里来?”

户部抚恤拨银按批次发放,不一定逐人列名。程家那六十两混在风骨岭三百二十七名阵亡者的总额中,兵部给名单,户部只照总数拨钱。只要名单副本被换,银仍能领,名字却可消失。

谢临渊申请查看当年兵部底档,被以边防机密为由拒绝。大理寺若强行调档,需刑部或皇帝手令;现阶段只有一具疑尸,尚不足以惊动御前。

“那就不从军籍证明他入过军。”沈令仪道,“先证明五年前确有一个叫程铎的人,被侯府与善堂当作阵亡军士处理。”

侯府旧抚恤账记着一笔代垫棺银十二两、路费三两,收款处仍盖闭眼鹤印。代垫对象的队号是“朔斥乙七”。同一队还有十一人领过冬衣,其中三人已经退伍,两人在上京附近。

谢临渊派人找来一个叫罗大川的旧斥候。罗大川右腿伤残,在城东替车行看马,听见程铎名字后先说不认识,看到护腕拓样却立刻转开脸。

“你见过这只护腕。”沈令仪道。

“北边这种东西多。”

“蓝线针脚是斥候自缝,残字可能是程。你若不认识,为何不敢看尸身?”

罗大川咬紧牙:“死了五年的人,有什么可看?”

“因为他可能又死了一次。”

这句话让他猛地抬头。

谢临渊没有以隐瞒军情逼迫,只把兵部回文给他看:“官册说程铎从不存在。你若继续不认,将来棺中人即便以无名氏下葬,也不会牵连你。”

罗大川盯着“查无此人”四字许久,终于道:“他是乙七副队正。左肩的伤,是永熙十一年粮仓失火时背人烧的。右下那颗牙,是我拿箭钳替他拔的。”

两项身体记录得到同伍人证。

“他五年前死了吗?”

“官报说死了。我们没见尸体,只收到解散令。活下来的八个人被分去不同营,不准再提乙七。”

“后来见过程铎?”

罗大川摇头,手却紧紧抓着裤腿。

“说实话。”谢临渊道。

“三年前见过一次。他在城北买马,换了名字,叫陈五。我追上去,他说认错了。可他少了一颗牙,笑起来我不会认错。”

“为何不报官?”

“报什么?官册说他死了,我若说看见,先被问的是我为什么还记得被命令忘掉的人。”

罗大川交出半枚旧队牌。乙七解散时,程铎把自己的牌掰开,一半塞给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来问“死人为何还领冬衣”,就把牌交出去。

另一半不知去向。

队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清平。

这与码头货单再次吻合。

另一名退伍斥候姓邓,被带来后却坚称乙七从无程铎。他的退伍文书、伤残银和现住址都齐全,口供比罗大川更像官册。两人隔屋听见彼此说法,罗大川气得要冲过去,被差役拦住。

“他在撒谎!程铎替他挡过一箭!”

邓斥候只道:“我不认识死人。”

沈令仪注意到他每次说“不认识”,都会摸一下腰间的布袋。袋中是刚换的药和一张孩童蒙学收据。谢临渊没有搜走,只问他儿子在哪所学堂。邓斥候的脸立即失去血色。

“昨夜有人找过你?”

他不答。

“对方知道你的儿子,也知道今日大理寺会问程铎。”

“大人,小人真的不认识。”

受威胁的人证即便强留,也未必能立刻开口。谢临渊安排差役护送其妻儿转移,却没有把“保护”写成拘押。邓斥候离开前看了罗大川一眼,唇形无声地动了两下。

罗大川辨出,那两个字是“别信”。

一个人承认、一个人否认,恰好证明程铎之名仍在被实时压制,却不能让官堂只采信有利口供。沈令仪让两份证言并列入卷,也记下邓家受到的具体威胁,等孩子安全后再问。

半枚队牌则由旧军器匠核验。铜料、锉纹与永熙十年至十四年的朔州斥候牌一致,断口已有三年以上氧化,不是近日为尸身伪造。牌上没有姓名,只能证明罗大川确持乙七旧物,仍需另一半或发放册对应。

谢临渊立即给程铎原籍定边县发正式查访文书,要求核对程家户籍、父母坟籍与妹妹去向。为防官驿被截,他同时派快骑持副文北上,另用苏氏商路送第三份,只问当地商号,不出示官文。

官驿往返定边,最快十二日;快骑换马,也需八九日。

当晚,兵部却送来定边县回函。

回函日期写九月十二,比大理寺今日发文还早一天。内容称定边县从无程铎、程素娘兄妹,所谓程家军户纯属捏造。

“我们还没问,他们已经答了。”青黛道。

谢临渊检查驿封。定边县印是真的,官驿经手戳也齐全,最早一枚入京戳在九月初十。也就是说,黑棺刚进侯府那天,这封否认程家存在的回函已经在上京。

有人预先知道他们会查程铎。

罗大川看过回函,忽然指着县印下方:“印是真的,纸不是定边的。北边县衙冬日风大,用厚麻纸,这张是上京官坊的竹纸。”

纸角有一个极淡的批号。

与青石驿军报用纸同属一批。

沈令仪问:“谁能提前从定边县拿到真印,又在上京用官坊纸做回函?”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把回函翻到背面。

纸背压着一行未干透便擦去的小字,斜灯下仍能辨出。

“程妹已迁,清平勿留。”

“这不是给大理寺看的正文。”沈令仪道,“像制信人抄完以后,忘了把底下垫着的传话纸痕迹处理干净。”

她没有立即让清平码头撤人。对方既强调“勿留”,那里很可能正有人等着销毁旧货单或程素娘的转寄记录。商号收到的命令只有三条:原账不动、船户分散、所有来买旧纸的人照常议价。

程铎在官册里被删得越干净,民间留下的每一处不完整痕迹便越重要。可那些痕迹也像一条绳,正把查问的人往清平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