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接过药时,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没有在暗巷停留,把药包塞进斗篷,沿着废水渠绕出两条街,才翻进城西一座停用的土地祠。韩策守在后门,看见他袖口的血,脸色立刻沉下去。
“属下说过,取药不必您亲自去。”
“善堂那人见过我父亲旧部。你去,他未必交。”
裴砚舟摘下斗笠,额角全是冷汗。右肩箭伤从背后贯入,箭头已经取出,伤口却在青石驿落水时泡过,反复发热。右腿被乱石割开,走路尚不能太快;最能证明身份的右手反而完好,虎口旧疤在昏暗中像一道白线。
韩策替他剪开粘血的布:“侯府的人跟到了票号外。您这一露手,他们很快会知道。”
“让他们知道有人活着,不等于知道藏在哪里。”
“少夫人已经不只怀疑。她让大理寺拆了善堂真账,还把程家旧册分存。再多一只手,她会直接往您身上猜。”
裴砚舟没有回答。
他在青石驿醒来时,最先看见的不是河岸,而是程铎的尸体。程铎左肩有旧火伤,后槽牙缺一颗,护腕里绣着被军中强令拆去的本名。那个人五年前已经在官册上死过一次,临死前却仍挡在他身前。
袭击者带走官印与外袍,把程铎装进预备好的黑棺。裴砚舟原本有机会在当夜拦下。他没有。
他让韩策放走送棺车,自己沿水道追查换名营。敌人既要让他在法律上死,他便想借这个死名找出操纵军报和双份军籍的人。
当时他认为侯府至少还能守四十九日。顾明昭有旧侯留下的暗线,谢云慈不会轻易把大房家产交给二房;至于新婚妻子,沈从谦的长女无论站在哪边,都不至于在第一日遭遇真正危险。
每一项判断都有根据,也每一项都替别人决定了代价。
黑棺进府两日,陆三死了,青黛被栽赃,沈家与二房同时索取苏氏遗物。沈令仪若没有掀棺,此刻已经在为一个陌生尸体守寡;若她稍慢一步,程铎的右手也会被砸烂。
韩策替他敷药,低声道:“您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以什么身份回?”
“裴砚舟。”
“兵部已有一份军报认定我死,周成持真腰牌,副印也在他们手中。我带伤现身,他们可以说我是刺客、逃将,甚至是假冒世子的死人。侯府若接我,整府都成同谋。”
“少夫人手里有身体证据。”
“所以她才能继续查。若我回去,所有人只会盯着真假世子,不再看程铎和那二十七个名字。”
这理由依然成立,却不再足以让裴砚舟心安。
韩策把换下的血布投入火盆:“侯府传来的消息还说,少夫人与夫人为了一个丫鬟起了冲突。夫人承认初八交匣,却一直不肯解释。”
裴砚舟并不意外。母亲在父亲死后学会用沉默筛人:能自己查到门前的,才值得给下一把钥匙;查不到的,便被留在门外。她以为这是保护,实际上每一道门槛都可能压住一个无辜者。
“告诉母亲,不许再拿沈令仪的人试路。”
“以谁的名义?”
裴砚舟停住。他若用儿子身份传话,母亲便确认他活着;若只用旧军暗号,顾明昭未必会听一个无名人的命令。
“把青黛被栽赃的完整记录送给她。”他说,“不加命令。”
韩策看了他一眼:“您从前最不耐烦等别人自己作决定。”
“所以程铎躺进了我的棺。”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沉默。
程铎曾劝他先回京公开副印。裴砚舟认为敌人尚未露出上层,拒绝撤退。青石驿遇袭并非只因敌人凶狠,也因他的判断把队伍留在险地。程铎救他,是部属的选择;他不能把那次选择写成自己继续隐瞒的许可。
“记一笔。”裴砚舟道,“若我回去,先向程家交代青石驿决策,不准军报只写他护主殉职。”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真正的世子印底部有一道旧磕痕,是十五岁那年坠马摔出的;青石驿神秘人拿出的副印连这处磕痕都仿了大半,只差裂纹深浅。
母亲初八交给他的密匣里,装着这枚真印、一把残缺铜钥匙和父亲留下的半页仓号。父亲似乎早料到有人会复制裴家人的身份,却没有把答案完整留给任何一人。
“闭眼鹤印查到哪里?”他问。
“十二年前先出现在侯府善款,三年前开始领蜡纸草料。秦家票号替它兑银,沈从谦签过几张相关拨条。”
“沈令仪知道她父亲签过?”
“尚不知道。”
裴砚舟想起婚礼那晚。沈令仪坐在喜床边,没有试探他是否会留宿,只先核对婚书里苏氏产业的归属。她不信沈家,也不代表她会站在裴家。
“先别告诉她。”他说。
韩策抬头:“您又要替她决定?”
祠中只剩药罐沸腾的轻响。
裴砚舟看着自己不能完全弯曲的食指。放走黑棺时,他也说过,等证据更稳再让侯府知道。结果每迟一日,都有人替他的稳妥付代价。
“把拨条拓样给大理寺,不留说明。”他改口,“原件分存。她会自己查出签名。”
“还是不见她?”
“不见。”
“因为怀疑她?”
“也因为跟着我的人还没找全。今夜善堂线一动,鹤鸣仓会换河门锁。头七他们还要进临渊院,取我母亲以为已经交出的密匣。”
“密匣不在侯府,他们扑空便会知道在您手上。”
“所以要让临渊院看起来像仍藏着东西。”
裴砚舟把真印重新收好,写下一张只有仓号和水沟时辰的纸,命韩策从侯府旧军暗道送入顾明昭手中。写到落款处,他停了一下,最终没有署名。
韩策问:“少夫人若看到,会不会继续替您守门?”
“她不是替我。”裴砚舟说,“她在守自己的名字和财产。”
这句话里第一次没有轻视。
窗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暗号。负责盯鹤鸣仓的人回来了,却没有带回河门消息,只带回一块从水沟铁栅上扯下的红绸。
红绸是侯府婚礼所用,边缘绣着沈令仪陪嫁布庄的白鹤暗记。
有人已经先一步把新婚喜物送进鹤鸣仓,等着把沈家与侯府一起钉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