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内侍没有回答程素娘,只说圣意不可揣测。
程素娘便把问题写进领旨异议,连同城南墓地契和一百两治丧银原封交回。她没有拒绝“忠勇”荣名,因为那可能影响程铎被追回的军田与抚恤;也没有接受京葬,因为荣名不应顺带替家属作决定。
宫中当日没有降罪,只令礼部复核“命在京安葬”究竟是强制礼制还是恩赏用语。
这一个字义争取来的时间,足够程家按原计划准备归乡。
程素娘随后提出参与查鹤十的三个条件。
第一,程铎所有家书、兑票和木牌复制件由程家、大理寺和一处民间账房分存,不能只进兵部密档;第二,查出的换名者真名先通知本人或家属,再决定公开,不能为了立功整榜张贴;第三,程小满不因母亲作证自动成为长期证人,不得限制婚嫁、迁居和读书。
“你还没答应长期合作,已经先谈退出。”谢临渊道。
“正因为可能做得久,才要先知道怎么退出。”
沈令仪同意三条,并补上交换:程素娘必须完整交出自己知道的梁旺、鹤十和程铎私账,不能因某段会损害弟弟名声而后留。每次行动由她自主决定是否参加,但不能在已经承诺后无故失联。
双方签下合作书。程素娘不是因弟弟死亡被动留在故事里,而是以家属、账目持有人和定边民间关系人身份进入证据网络。
合作书还规定报酬。程素娘每参与一日核账,按白鹤绸庄外聘账师标准领取工钱,旅费另列;所得不是侯府抚慰银,也不从程铎抚恤中扣。她若提供可追回财产的证据,可像其他民间查账人一样领取法定赏银,但无权分取别人的军田。
她在名字旁按印时说:“我会的不是查大案,只是记得村里谁是谁家孩子。”
“阴阳籍最怕的正是有人记得。”沈令仪答。
程素娘熟悉定边乡音、乳名、田界和嫁娶关系,能核官册无法核的生活痕迹;沈令仪掌商账与程序,谢临渊掌司法封存。三者权限互补,也互相限制。
鹤十木牌遇热显字后,卫清和先检验显色材料。白灰下涂的是明矾与草汁,遇灯热逐渐变褐,至少五年前已写成。文字并非后来添加。
“让死人回来”不是复生,而是恢复被注销者身份的秘密流程。
苏氏旧商号曾为失去路引的货物设置“归号”:货号被官府没收或误记后,可凭三处独立账恢复产权。苏婉清把同样办法用在人身上,为被错误注销的军户保存姓名、亲属和财产证明。鹤十是第十月线路,也是这套归名流程最早的试验号。
程铎问“鹤十是谁”,是在追查谁继承或盗用了这条归名线路。
白鹤绸庄账中,苏婉清死后仍有三次“鹤十归号”。第一次恢复的是一名被误报阵亡的斥候,第二次是一名失去户籍的军医,第三次却没有恢复姓名,只把一个死者名下的军田转给陌生活人。
前两次是救人,第三次是换名。
同一条路既能让被抹去的人回来,也能让操盘者给活人套上死人外壳。鹤十不是天然正义的暗线,谁掌握核验节点,谁就能决定是归还还是替换。
苏婉清留下的原规则要求三证相合:本人秘密身体记号、亲属独立问答、两处互不隶属的民间账。第三次记录却删去亲属问答,以昭宁军眷局的担保函代替。被借用的不只是线路名称,还有一条看似合理的“紧急例外”。
沈令仪把这条例外圈出。任何制度被破坏,往往不是先撕掉全部规则,而是先为一个自称紧急的对象省去一步。之后每一次省略都能引用前例。
第三次经手印只留“璋”字代号,付款来自昭宁军眷局。沈令仪仍不把同字直接认成长公主,却可以确认至少有人借她名下机构使用鹤十。
程素娘查出弟弟五年前追的正是第三次归号。那名获得军田的活人登记为梁旺,原斥候身份却叫郑河。梁旺可能为了脱离换名营,曾使用归号路换入郑河名下,再以卖糖人身份给程家送信。
“他既能回来,为何不回家?”程小满问。
“因为回来的是郑河,不是梁旺。”程素娘道。
他在法律上获得一套可生活的身份,却仍不能以自己的名字见家人。这解释了伙夫会馆账中那句“糖不再送”,也解释了他为何知道死名制度的内外两层。
寻找梁旺不再只是找证人,还要确认他是否愿意放弃郑河身份。直接公开会使他再次无籍,也可能牵连以郑河身份成婚、置产的家人。
沈令仪提出先查财产,不查人。郑河名下军田五年前转租给城南一家小面铺,租金每年汇往昭宁军眷局,却有一成固定留给“旺记糖摊”。糖摊三年前已经关门,收款签却仍有人领取。
签字不是梁旺,是一个叫梁春的女子。
她住在清平河上的洗衣船,右眼常年流泪,右手拇指完整。梁旺的身体特征可能是伪装,也可能是兄妹共同接力送信。
程素娘不愿让程小满再去辨人。她亲自随女差上船,只带木牌拓本,不带官差。
梁春看见拓本,没有否认:“我哥哥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糖摊关门那日。”
“尸身呢?”
“用郑河的名字葬了。”
她从船底取出一只防水布包。里面是鹤十第三次归号的完整记录,证明梁旺主动借郑河身份逃离换名营,又在发现归号路被昭宁军眷局控制后,试图把原件交给程铎。
布包最下方,还有一张由苏婉清亲签的首批归名名单。
名单共十人,九人名字后盖着“已归”。
唯一没有归还姓名的人,叫裴崇山。
这三个字与裴砚舟祖父、已故老侯的姓名完全相同。
同名不能直接证明名单上的人就是老侯。大晟同名者不少,归名记录的年龄与籍贯栏又被水浸去。可名单末尾盖着半枚鱼符反印,正与旧侯留下的铜门和苏婉清收据同源。
若是另一个裴崇山,必须解释旧侯为何持有同一套凭证;若就是旧侯,则裴家上一代的爵位与姓名也曾站在“归还”或“替换”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