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里的斥候是一路从阿瓦的山间小道摸过来的,沿途换了几次装束,有时扮作采药的商贩,有时扮作赶路的脚夫。他把沿途听到的消息编成一段段简短的报告,送回莽古里藏身的临时营地。
报告的内容越来越具体——亓官记在阿瓦和腊戍强行推行改土归流,把各地土司的领地和部落头人的自治权逐一收回,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抵制和拖延。
那些被触犯利益的土司在明面上不敢反抗,私下里开始串联,派人带着密信在夜间穿梭于山间小路,在几处偏僻的村落中碰面商议。
莽古里在缅北的丛林里已经藏了几个月。他从达贡撤出之后,带着残部沿伊洛瓦底江向上游移动,越过几道山岭,在一处被废弃的矿场扎了营。
营地的规模不大,只有几百人,武器老旧,人心涣散。他在达贡被烧毁的宫殿废墟中失去了王位和大部分兵力,但他还活着。
每当他坐在这座简陋的营地里,目光沿着那条向东延伸的山路投向达贡的方向时,他便会想起那些曾经属于他而现在属于亓官玉的城市、港口和佛塔。
消息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送到的。莽古里在帐篷里点了一盏油灯,把信纸在灯下铺开,慢慢看完,放下信纸,走到帐门口,望着雨中模糊的山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低声说了一句:“他们终于忍不下去了。”
说完,他回到桌边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确认其中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地点,把它们在脑海中重复了几次,然后走出帐篷,朝营地南侧走了过去,路过几个正在修补帐篷的士兵时没有停步。
莽古里通过秘密渠道陆续与几个土司建立了联系。
联络的过程进展缓慢,有时一封信要辗转多次才能到达收信人手中,回信又要走同样曲折的路途。
但那些传回来的口信和字条正在不断拼凑出一幅正在逐渐清晰的地图——哪些土司愿意参与反攻,哪些仍在观望,哪些已经暗中开始集结兵力。莽古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急于扩大联络范围,等待各方陆续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准备状态。
旱季到来时,莽古里决定动手。他把攻击目标定在达贡。
达贡城由郑松率领一万安南兵驻守。那些安南兵接受过基本的队列训练和火器操作,但配备的火器数量不多,战斗力远不如亓官记的直属部队。
莽古里据此制定了一个简明的计划:趁夜间从城外几个方向同时接近城墙,用竹梯攀城,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突破城墙,控制城内的几个主要据点。
只要能在短时间内压制郑松的指挥系统,达贡城内的抵抗就可能无法形成统一的应对。
十月二十的夜晚,莽古里的队伍沿着山脚向达贡方向移动。
月光被云层遮住,道路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他走在队伍中段,没有骑马,步行通过一段被灌木覆盖的缓坡。
前方的斥候不断传回消息,确认沿途没有布防和巡逻痕迹。
一队人马在临时休息点停下来等待后队跟上时,有人蹲在路边用刀尖拨弄一块小石头,让它在黑暗中滚出几道细碎的声响,很快便停了下来。整支队伍在短暂的停留中保持着安静。
达贡城的城墙在前方的夜色中逐渐显露出轮廓,在月光下呈一道深灰色的长影,边缘处有零星的灯光。
莽古里示意队伍停下,没有急着推进,在最后一处高地上观察城墙的灯光分布和巡逻频率,然后才下达命令。
第一批攀城队伍开始沿着城墙根部展开,梯子被轻轻放下,向墙头靠拢。其中一架竹梯在触及墙砖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压紧。
梯子顶端搭上墙头后,有人开始向上攀爬。第一批人已经登上了城墙,在夜色中弯腰前行,像一排正在被风压低的草茎,沿着墙面向两侧展开。
在更远处的夜色中,后续队伍正在陆续靠近城墙。莽古里站在原地,确认第一批队伍已经登上城头,才沿着一条踩实的土路朝城门方向走去。
在他的前方,尚未完成布防的城墙仍在等待更多的脚步声和信号来确认它的边界。
在他身后,夜风正沿着来路回旋,把那些新踩出的脚印逐一吹淡。
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城头方向的动静,确认没有出现混乱后,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再停下来确认那些声音的具体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