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见城的烟还没散尽，亓官玉的船队已经重新编队，离开了被烧成焦土的港口。
海面上飘着一层灰烬，混在水波间，如同细碎的黑雪。
船上多了几百名匠人，他们蹲在船舱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茫然，听不懂周围的人在用哪种语言交谈，也不确定自己会被带往何方。
亓官玉站在主船船头，面前摊着一幅朝鲜南部的海图，他的手指沿着对马海峡的轮廓滑向釜山港的位置，在港口标注处停住，用指尖重重的点了一下，这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在伏见城放火之后，日本本土肯定是乱了。各藩领主会重新争地盘，但最先反应过来的一定是远征军里的将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国。”
亓官玉脑袋里正在研判后面的局势。他把手指从釜山港的位置移开，抬起头。
“所以釜山港现在应该很忙。他们会在港口聚集船只，准备把兵撤回日本。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完成准备之前赶到，把釜山港里的船全部烧掉。”
戚金蹲在旁边看着海图问道：“如果釜山港现在已经有船队在集结，那说明他们的军官已经命令士兵开始收拢了，留在港口的多半是最快能启航的那批船。”
亓官玉说：“所以要快。比他们更快到达港口，在他们启航之前封锁水道，一艘船都不让它离开。”
船队转向朝鲜海峡后，海流的流向和航速都发生了变化。
各船根据各自的航行条件调整了帆角和航向，使船队在进入海峡时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海面上的风从侧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从伏见城的方向飘过来的，又像是从远处某个未知的方向传来的。
釜山港确实在忙。伏见城被烧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朝鲜的日军大营，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几个高级将领。
起初他们以为是谣传，但随着后续信使陆续抵达，确认了太阁已死、天守阁被焚毁、各藩领主开始重新争夺地盘的消息后，大营里的气氛急剧变化。
各军将领陆续收到后方急报，有人开始计算回程所需的船只，有人派人统计各部在港口可调用的船舶，有人已经提前放出风声，要求各部尽快做好撤退准备。
港口里停着各类船只——运兵船、补给船、征用的渔船和商船，正在逐批装货。水手们在栈桥上搬运物资，箱子和布袋堆满了两侧。码头上的信号旗连续交替升起，指挥和调度的人群在栈桥间穿梭，有人站在高台上向下方喊话，确认船位和装载顺序。
有人已经开始把甲板上的杂物清理掉，把舱口的绳索重新盘好，为启航做准备。几艘吃水较深的船只已经进入了主航道，在前方占位。
第五天拂晓，亓官玉的船队接近了釜山港外海。他没有让船队立即冲入港口，而是在外海停船，放下几艘快船，前出观察港内的船况和防御工事布置。
快船在晨雾中贴着水面滑行，船头划出的水线很短，没有惊动港内的哨船。过了约半个时辰，快船折返，带回的情报清晰——港内停泊着大量船只，船帆多数已经升起或正在升起，航道上有几艘船正在排队出港。
亓官玉在船头听完情报，知道自己来的正是时候，日军船只还都停留在釜山港。
他低头看了看海图，发出命令：“炮船先行，封住主航道。其余船只随后跟进，从两翼压上去。不要留空隙，不要让任何一艘船有机会冲出港口。”
炮船率先启动，船帆在风中迅速鼓起，船身在海面犁出一道道浪花。
炮船在抵达主航道入口后依次展开，迫击炮在船头底座上完成固定，炮口指向港内正试图出港的船队。其余船只在炮船后方完成编队后，从两翼同时向港口靠拢，船舷的前膛实心弹也已装填完毕。
现在，只要亓官玉一声令下，火炮就会发出怒吼。
港口内已经有人在呼喊，水手们沿着栈桥奔跑，试图把还没有来得及起锚的船只推出泊位。
几艘已经启航的船正加速向港口出口方向航行。
“开火！”亓官玉下达了命令。
立船上的信号兵立即打出旗语。
“轰！！”轰鸣声响起。
第一发炮弹落在水面上，在船队前方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
这是校射！
炮船的炮口开始调整方位，几息之后。
“轰轰！轰轰轰！”密集的轰鸣声响起。
落点向船队中段延伸，将正在移动的那几艘船与后方船只隔离开来。
迫击炮的开花弹也加入战团，开花弹的优势一下子显露出来。
落在水面上的，会激起高高的水柱，强大的冲击力会把附近的船只冲得左右摇摆，船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散落在甲板上。
命中的开花弹爆炸开来，木屑碎片四处横飞。
港内开始起火。最先被点燃的是一艘正要转向的运兵船，炮弹击中了船舱侧壁，火势在舱内迅速蔓延，引燃了堆放在舱内的干草和木板。
火从船体中部向上蹿升，帆布在火焰中卷曲变黑，船身开始向一侧倾斜。
后续炮弹不断落入港口水域，陆续有船只被击中，火势在相邻船体之间依次传导。起火的船只越来越多，火光照亮了整个港口水面，把船影拉成一道道扭曲的暗红色长影。
码头上的水手们开始弃船，有人跳入水中，沿着船壳向岸边游去，有人在栈桥上试图解开缆绳，发现缆绳已经被火焰烧断，缩回手后退了几步。
几艘正在出港的船在炮击中被拦住去路，进退不得，被随后逼近的船队围住后击沉。港口出口处的水面上漂浮着烧焦的木板和断裂的桅杆，已经完全被火焰和残骸覆盖。
亓官玉在主船上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船影，在确认水道被彻底封死后放下望远镜，大声道：“撤。”
船队开始转向，沿着来路缓缓脱离港口，只留下火光和浓烟还在暮色中燃烧。釜山港的水面上浮着一层尚未熄灭的火焰和烧焦的残骸，沿着退潮的流速缓慢漂移。
那些原本计划回国的船只，如今已经变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焦黑残片，随着潮汐向远方漂去。
在更远处的内陆方向，那些正准备登船的士兵，在接到港口着火的消息后停下了脚步。他们或许还会再等一等，但那条水路已经不再是他们可以轻易接近的通道了。远处，海岸线的轮廓正在逐渐隐入夜色。
亓官玉的船队已经远离了港口，帆影正在海天相接处缓慢缩小，一艘接一艘地合拢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