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号角声变了调子。不再是催促渡船的那种急促短音,而是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缅军旗帜变动,正在重新列阵。
北岸河滩上,旗阵重新收拢,盾牌手被推到最前方。
盾牌不是藤编的,是包铁木盾,尺寸比人还高,一排排叠在一起,像一堵缓缓移动的墙。
盾牌后面是长矛手,长矛手后面是弓手,弓手后面是那些穿着铁甲的亲兵——波冒把压箱底的本钱全都押上来了。
孙铁柱蹲在亓官玉旁边,看着对岸那片正在移动的盾墙,闷声说:“掌柜的,他们要拼命了。”
亓官玉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河面,落在盾墙后方那些正在列阵的巨影上。
大象正在被驱赶到队伍前列。十五头战象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象背上架着战台,每台坐四人,手持弓箭与长矛。象身披着厚实的甲片,甲片是用生牛皮和铁片编成的,从象头一直覆盖到象尾,只露出眼睛和象鼻,像十五座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的山丘。
象群走得很慢,步伐沉重,每一步落地都激起轻微的震颤。
盾墙开始移动了。他们不再依赖渡船,放弃了分批渡河的战术,而是选择了全军压上——盾牌手涉水在前,象群在中,步兵在后。
波冒的判断很简单:用盾牌挡住子弹,用大象碾碎阵地。亓官玉的枪在盾牌面前未必能一次打穿,只要象群冲到南岸,那两千火枪手就扛不住了。
亓官玉站在南岸阵地后方,视线从那堵盾墙移到象群,又移回盾墙,沉着下了命令:“火帽枪,瞄准盾牌缝隙,打后面的弓手。迫击炮——全部对准象群。先把盾墙撕开一道口子,让象群暴露出来。象群一旦失去盾墙掩护,就是活靶子。”
盾墙已经进入了河床。河水漫过盾牌底部,在前排士兵的腰间晃动。弓手们开始朝南岸放箭,箭矢越过水面,落在南岸阵地上,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几个火枪手被箭射中,倒了下去,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来,用枪托压稳枪身,继续射击。
“迫击炮,放!”亓官玉的声音果断的响起。
炮弹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盾墙的前排中央——炸开了。弹片穿透铁木盾牌,盾墙裂开了一道口子,后排的弓手暴露在火帽枪的射界之内。
枪声紧随其后,弹丸从缺口扫入,后排的弓手像被风刮倒的稻草一样成片倒下。
盾墙的缺口正在扩大,包铁木盾在爆炸和弹丸的双重冲击下开始碎裂。紧随其后的第二轮炮击落在象群前方,三发炮弹从不同方向落到象阵中段,两头大象被弹片击中躯干,发出低沉的嘶吼,步伐受阻,但它们没有倒下,反而加速向前冲去。
象群的冲锋一旦发动,就不再受阵型约束。
十五头战象同时冲入河床。它们迈开沉重的步子,如同十五座倾覆的山丘,碾过河水,掀起浑浊的浪花。水花从象腿两侧迸溅开来,有的溅到盾牌手的后背,有的溅到弓手的面门。
前排的盾牌手被象群裹挟着向前推,盾牌压在象腿边沿。河面上到处都是水花和碎木板,被碾压过的尸体在象蹄间沉浮。象背上的弓手们趁势射击,箭矢越过象头,落在南岸阵地上。
南岸阵地上,伤亡在加剧。火力不得不暂时降低——火枪手们在箭雨中寻找掩护,而迫击炮的发射速度不断加快,一发接一发地砸向象群。
两头大象被炮弹直接命中要害,轰然倒下,巨大的身躯砸在河床的浅滩上,溅起大片的泥沙。
第三头大象则被多发弹丸击中,踉跄几步之后,象头垂下来,缓缓跪倒在地。
但剩下的十二头大象仍然在前进,似乎疯了一样,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了南岸的浅滩,象背上的弓手居高临下,把箭射进火枪手最密集的队列里。
亓家军的火枪手有点慌乱,毕竟这么巨大的一头大象冲过来,造成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了恐惧感。
就在这时,亓官玉拔刀向前冲,厉声喝道:“打战象!所有枪,所有炮——打战象!”
听到了喊声,火帽枪手们没那么慌张了,从掩护中探出身来,把枪口对准那些正在压入防线的巨影,瞄准象身与甲片的缝隙——眼睛、象鼻根部、前腿后方暴露出来的薄弱部位。
迫击炮也开始集中火力覆盖象群的前锋线,炮弹在象群周围炸开,弹片切割着象腿和甲片之间的连接处。
那头冲在最前面的大象被多发弹丸击中面部,象鼻猛地甩向半空,脚步开始摇摆,最终侧翻倒地。
第二头战象被炮弹击中前腿,整个象身向前跪倒,把象背上的弓手抛了出去。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象蹄在沙土上蹬出深深的凹坑,甲片碎裂,战台翻倒,弓手们从高处坠落,摔进河滩的浅水里。
最后一头战象在距离亓官玉阵地仅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象鼻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然后它的前腿弯曲,整个身体慢慢向前倾斜,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山丘,最终侧倒在河滩上,激起一大片沙尘。
波冒骑在白象背上,看着那些战象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先是远处那头被炮击掀翻,然后是中段的几头被火枪集火打穿要害,接着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头,在距离南岸阵地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侧翻入水,激起一团巨大的水花。
他的白象仍在河心处缓缓踏步,波冒的目光越过水面上浮动的尸体,投向南岸那片仍在冒烟的阵地。
北岸的缅军阵地上,督战队还举着刀,但已经没有人在往前冲了。
失去战象和火炮的掩护,剩余的人在河滩上挤成一团,没有人敢再向前迈一步。有人开始放下武器,有人转身往后跑,被督战队砍倒,更多的人在后退和前进之间犹豫不决。
波冒的白象停在原地,已经不再有新的兵卒从北岸增援。缅军没有继续冲锋,也没有组织撤退,仿佛一滩被太阳晒干的水,正在河滩上慢慢凝固。
南岸阵地上,火帽枪的枪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战前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轻伤的自己在包扎伤口。重伤的正在医官指挥下,由辅兵用担架抬往后面。
亓官玉的刀插在脚边的沙土里,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河滩上那些正在退却的缅军身影。沉默中只剩下水声、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呻吟声。
波冒的白象在河心处停驻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身,沿着来路向北岸退去。
波冒没有回头。他身后的战象已经在来路尽头变成了一团团浑浊的黑色剪影。
河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些被水流浸泡的破碎肢体和那头仍在抽搐的最后一头战象。
波冒的白象迈入北岸的树影中,河滩上只剩下一片被踏碎的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