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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九年,三月。播州。

春天的雾气从乌江的峡谷里升起来,慢悠悠地爬上山坡,把那些灰瓦白墙的苗寨染成一片朦胧。

杨应龙站在海龙囤的城墙上,看着那片雾气翻涌,像海潮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海

龙囤是播州杨家的根基,建在一座孤峰上,三面是悬崖,一面是陡坡,易守难攻。

杨家在播州待了七百年,从大唐的播州侯传到如今,已经传了二十九代。

七百年,换了三个朝代,杨家始终是这片土地的土皇帝。

他今年四十多岁,身量高大,面容方正,浓眉下一双眼睛沉沉的,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盘算什么。

身后的亲兵低声道:“千岁,寨子已经准备好了。粮草、兵器、火药,都齐了。”

杨应龙没有回头,问道:“那些州县,有什么动静?”

“桐梓、绥阳、正安几县都派人来催过,要杨家按期纳粮。”亲兵小声答道。

杨应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是笑的笑。

“催粮?他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第二天,杨应龙点兵。一万士兵从海龙囤出发,顺着山路下山,然后像水一样漫向周围的州县。

他们的兵器比官军的好,有些是从广东、湖广的走私商手里买的,刀刃雪亮,甲片整齐。

队伍走得很快,从播州到桐梓,不到两天。桐梓知县还在县衙里看公文,听到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时,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了后堂。等他爬上城墙往下一看,城外黑压压的全是人。杨家的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杨”字。

不到半天,桐梓城破了,知县跑了。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西南。遵义、绥阳、正安几个州县接连失陷,有的被攻破,有的献城投降。

杨应龙没有停下来,从桐梓又派兵往北,逼近重庆府境内的綦江。綦江知县慌忙派出快马,昼夜不停地向重庆求救。同时,一纸加急塘报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向北京飞去。播州杨应龙反了。

四川巡抚在成都接到塘报时,正在和李化龙议事。李化龙是刚从云南前线调回来的,在缅甸立了功,兵部让他到四川整饬防务。

他看完塘报,把纸放在桌上问道:“大人,杨家有多少兵?”

巡抚愁容满面说:“李将军。杨家准备多年,据说有两三万人,而且地形险峻,官军进山不容易。”

李化龙说:“大人,地形险峻是不错,但不是打不赢的理由。不过,调兵需要时间,需要银子。”

他叹口气,把塘报折好放进袖子里,无奈的摇摇头说:“大人,先稳住綦江,不能让杨应龙出川。”

巡抚点点头,说了声:“战事要仰仗李将军了!”

随后,他写了奏章,请朝廷调兵。

三月下旬,北京的早朝上,兵部尚书把西南急报念了一遍。朝堂上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杨应龙家族七百年的土司,银子多、兵多、地盘大,他这一反,西南半壁都不安稳。

万历皇帝的眉头紧锁,一时间没有开口。

杨应龙不比缅甸,缅甸是外敌,杨应龙是内贼。内贼不打不行,但打又要银子、要兵、要粮。国库空虚,云南那边还在收尾,缅甸虽然降了,但降得不甘不愿,随时可能再反。

现在播州又反了——西南这一片,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哪一边都在冒泡。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眼皮微微低垂,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不在杨应龙身上,在安南,在清化。亓官玉在安南,手里有炮、有兵、有银子,离西南不远,离广东更近。

杨应龙一乱,朝廷的兵力被牵制在西南,亓官玉要是趁机北上——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等朝堂上的议论稍微平息一些,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皇上,播州杨应龙之乱,固然要剿。但安南亓官玉近日与缅王使者往来频繁,恐有不臣之心。西南生乱,安南若有异动,腹背受敌,不可不防。”

户部尚书立刻接话:“张公公此言有理。杨应龙要剿,但亓官玉也不能不防。臣请旨,调两广之兵布防边境。”

申时行从队列里走了出来,面带怒色斥道:“一派胡言!亓官玉在安南,至今未曾有犯边之举。若因杨应龙之乱而兴兵防范,恐打草惊蛇,逼其生变。以臣之见,可先以安抚为主,命两广总督留意其动向,暂不动兵。”

张诚还想说什么,万历皇帝抬了抬手,止住了争论,开口道:“杨应龙的事,兵部拟个章程。亓官玉那边,让两广总督盯着。”

清化城,亓官玉收到西南的消息时已是四月初。

令浅把信递过来,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纸放在桌上,目光在“播州杨应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该来的都来了!”他心里长叹一声。

赵大河从门外走进来,拍打着衣襟上的灰尘,急急喊道:“掌柜的,杨应龙反了?播州那边?”

亓官玉点了点头道:“反了。占了遵义、桐梓、綦江几个县,正在往重庆方向打。”

赵大河在他对面坐下,望着亓官玉说:“那咱们的计划呢?缅甸那边——”

亓官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先不动。等播州那边打出个结果来再说。杨应龙一闹,朝廷的兵力会被牵在西南。缅甸那边知道朝廷在忙播州的事,也许会蠢蠢欲动。”

赵大河的眉头皱了起来,又问道:“那咱们是不是也得防着点?

”亓官玉想了想:“防是要防的,但不能大张旗鼓,一动就成靶子了。”

令浅从帐外走进来,把棋盘放在桌上,没有摆子,轻声问道:“掌柜的,如果朝廷为了打杨应龙,向咱们买炮,咱们卖不卖?”

亓官玉看着他,没有犹豫答道:“卖。杨应龙是内贼,不是外敌。亓官记的炮打内贼,可以卖。”

令浅没有再问,坐在桌边慢慢把棋子摆上棋盘。先布了几颗,又退回来重新摆,像在推演什么。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暮色像一层薄纱,把校场、营房和码头都罩了进去,远处的红河在最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沉沉的银光。

南边是缅甸,北边是播州,两把火都在烧。

杨应龙想当皇帝,缅王想吞云南,都以为大明到了该分食的时候。

他没想分食,他要的是一块能安安稳稳做买卖的地盘,谁也不能来打扰他。他更要的是,华夏的国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或分裂。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回来坐下,说了句:“把海图拿来。”

令浅放下棋子站起来,从墙角的竹筒里抽出那卷海图铺在桌上。

亓官玉的手指从清化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北,落在广州,又向西滑到播州。

他的手指圈了一下播州那片山地说:“这个地方,离广西近,离广东也不远。官军要进山打仗,就要用炮。我们要早做打算,等朝廷的订单到了,再做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