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广州做生意。亓官玉让他去江南,以经商为名,打探一件大事——郑和下西洋的那些宝船。
亓官玉在信里写得很细。郑和宝船的造船技术在明朝初年是独步天下的,那些船能开到非洲,能抗住印度洋的风浪。
造船的工匠、船工的后人、宝船厂的图纸、造船的秘法——能打探到什么就打探到什么,能找到什么就找到什么。
亓官记有铁,有银子,有安南的好木头。他必须造一批战船,不是现在这种千石小船,是能远洋、能打仗、能在海上横着走的巨舰。
陈三看完信,把信烧了。他带着几个机灵的伙计从广州坐船出发,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北。走了半个月,到了南京。
南京是永乐年间宝船厂的旧址,龙江船厂、宝船厂都在这。
陈三在南京城西的江边找到了龙江船厂的遗址。
船坞还在,但已经破败了,长满了荒草,几个旧船坞里积着雨水,野鸭子在水面上游。
他问遍了附近的老人,打听当年造船的事。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船工坐在船坞边晒太阳,陈三蹲下来,问道:“大叔,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船是怎么造的?”
老船工耳朵聋了,陈三贴着耳朵喊了一遍,他才听清楚。
但他太老了,说话也含混不清。
陈三听了半天,只听清了一句:“那些船有九桅十二帆,船底是尖的,龙骨从船头通到船尾。龙骨要用铁力木,安南才有。”
陈三一听,心里面一动,激动得追问:“安南的铁力木?”
“安南,交趾,那边有。还有水密隔舱,一个舱进水,其他舱不漏。锹钉铁锔,木头拿铁箍着,结实得很。”
陈三把老船工的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这都是掌柜的要的。
他还打听到,南京城里有个姓周的人家,祖上三代都在龙江船厂当工匠,传下来一本《龙江船厂志》,里面记载着造船的图纸和工艺。
陈三顺着这条线索找了两天,终于在那个姓周的人家找到了那本《龙江船厂志》。
周家的老掌柜起初不肯拿出来,陈三出了三百两银子,他才从箱底翻出那本发黄的书递过去。
陈三把书一页一页地翻看——有船图,有尺寸,有工艺。从选木到成船,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他连夜抄录了最关键的部分,把原书还给老掌柜,带着抄本赶回了安南。
亓官玉在广州订造的那两艘福船用的是南洋硬木,安南的铁力木比南洋硬木还好——铁力木的硬度是铁的三倍。
亓官玉摸着一块从林佑安矿场运来的铁力木,木材表面光滑,木纹细密,指甲掐不动。
他让陈仲把木匠都调过来,按照《龙江船厂志》的图纸,用铁力木做龙骨。
五丈长的龙骨要一整根木材,不能拼接,不能有节疤。林佑安在安南北部的原始森林里找到了这样的大料。
龙骨安放的那天,亓官玉站在船坞边看着那根巨大的木材被缓缓放下。木匠们用墨斗在木材上弹出墨线,用斧头砍出雏形,用刨子刨平,用凿子凿出榫眼。龙骨是船的脊梁,龙骨正不正,船就正不正;龙骨牢不牢,船就牢不牢。
亓官记自己有铁。梁恒带着徒弟们按照《龙江船厂志》的工艺,用铁锔加固龙骨的榫接处——铁锔烧红,打进木头的接缝里,木头收缩,把铁锔咬死。
亓官玉看着那根被铁锔加固好的龙骨,心里踏实了。郑和的宝船用的是铁锔加木榫,亓官记的船用的是铁锔加钢榫。钢比铁硬三分,船就比当年宝船牢三分。
亓官玉手里有安南的好木头,有亓官记的好钢,有《龙江船厂志》的造船工艺,有从琼崖招来的二百多个老水兵。
他打听了那么多,建了那么多东西,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要造的不是两艘船,是一支船队。一支能远洋、能打仗、能让任何人在海上都不敢小瞧亓官记的船队。
亓官玉在账房里铺开海图。南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摊在面前,安南、琼崖、广东、福建、台湾、吕宋,都在掌心。
他从白藤江画了一条线到琼崖,从琼崖画了一条线到澳门,从澳门画了一条线到马尼拉。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能到非洲,亓官记的船不一定要走那么远。但南边——吕宋、爪哇、马六甲——这些地方,亓官记的货要去,亓官记的船也要去。不是把货卖给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荷兰人,是自己运过去自己卖。
亓官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船队需要船,需要人,需要银子。他在安南有六千兵,在琼崖招了二百多水兵,在白藤江边有几座水车轰隆隆地转,有纺纱织布的木机咔嗒咔嗒地响,有高炉里的钢水亮白如日光,有玻璃炉里的玻璃绿如春水。银子像白藤江的水一样,流进来又流出去,但永远不干。
他睁开眼,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要造的不是福船,是宝船。不是照着两百年前的图纸仿造,是要超过宝船。他用铁,用钢,用水密隔舱,用钢制龙骨接头。他要让亓官记的船比郑和的宝船还大、还快、还牢。
亓官玉看着纸上那条越画越长的船,想着的事越来越多。水兵有了,船有了,炮有了。造好船,练好兵,去打黎朝,去打缅甸。然后——回广东。不是求朝廷让亓官记回去,是亓官记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