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兴站在亓官玉身后,看着渐渐消失的海岸线,眼眶有些红,声音变调了。
“东家,登州……”
亓官玉没有回头。船出了港湾,海面上风大浪急,船身开始颠簸。他转过身看着船上的兄弟们。一百二十多个人站在甲板上,有的在整理兵器,有的在检查火药桶,有的在晕船呕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弟兄们,”亓官玉的声音不大,但海风没有把它吹散,个个都听得清楚。
“南北标行在登州开不下去了。不是我们做得不好,是有人不让我们做。倪元,青州卫千户,帮巡抚衙门抓人。他后面是山东巡抚张汝璧,张汝璧后面是司礼监张诚。这些人不要我们活。”
甲板上很安静,没有人出声。
“但我们不会死。跟着我,去南方。到了南方,有糖坊,有铁厂,有炮场。有饭吃,有钱拿,有仗打。”
陈仲站在最前面,第一个喊出来:“跟着东家!”
接着是杨齐、刘勇,一百多个人齐声高喊,声浪在海面上炸开,把海鸥都惊飞了。
亓官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戚继光的话——“不管到哪里,不要忘了你是戚家军的人。”
福船一路向南。沿着海岸线,经过成山角、胶州湾、海州,驶入了南直隶的海域。
亓官玉每天在船上做几件事:看海图,巡视各舱,和孙德茂商量航线。
船上一百二十多个人,每天要消耗几百斤粮食和淡水。粮食够吃一个月,淡水省着用也只够二十天。必须在二十天内找到可以停靠的港口,补充淡水。
亓官玉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上海的吴淞口、浙江的宁波港、福建的泉州港——在那些地方停船风险大,官府会查;不停船风险更大,没有淡水,船上的人撑不了二十天。
孙德茂掌舵,说了自己的打算:“东家,吴淞口不能停。上海是漕运重地,巡检司查得严。从长江口进去,船还没靠岸,巡逻船就围上来了。”
“宁波呢?”亓官玉问道。
“宁波能停,但宁波的海商多,耳目多。南北标行的大船停在宁波码头,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广州,传到陈家耳朵里。那个时候东家还没到广东,陈家就知道你来了。”
亓官玉看着他,问道:“你的意思呢?”
“泉州。泉州是海商云集之地,每天进出的船几十艘,没人会注意一条福船。而且泉州的巡检司管得松,使几两银子就能补淡水补粮食。”
亓官玉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去泉州。”
福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一天,于十月二十三日抵达泉州港。
正如孙德茂所说,泉州港船桅如林,各国商船都有,没人注意一条普通的福船。
孙德茂找了港口的牙人,花了五两银子,补了淡水和粮食。
亓官玉没有上岸,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踪迹。戚兴带着几个人去买了些药品和干粮,当天傍晚船就离开了泉州。
十月二十九日,福船驶入了广东海域。海水的颜色变了——北方的海水是灰绿色的,南方的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
亓官玉站在船头闻着海风里的咸腥味,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事,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清澜卫所的码头上,指挥着两艘福船,去打吴筠的老巢。一年后他坐着福船从北方回来,身边的人从充军老兵换成了南北标行的镖师。
“孙百户,去万山群岛。”亓官玉说。
孙德茂愣了一下。万山群岛是海盗窝子,这些年他跑海运都不敢靠近那片海域。
“东家,万山群岛是吴筠的地盘……”孙德茂有点担心的说。
“吴筠已经不在了。”亓官玉冷笑一声。
孙德茂没有再问,调转船头朝着万山群岛的方向驶去。十一月二日,福船抵达万山群岛。亓官玉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熟悉的岛屿。
大屿山岛上的寨子还在,去年被炮轰过的寨墙没有修复,碎石散了一地,荒草丛生。码头上空无一人,几艘破船半沉在水里,桅杆歪斜着伸向天空,像死人的手指。左近看不到一条船影。曾经盘踞着三千多海盗的巢穴,如今只剩一座空岛。
亓官玉带着人上了岛,在寨子里走了一圈。库房空的,营房空的,连寨墙上的炮位都是空的。那几门佛朗机炮不知道被谁搬走了,也许是被过路的渔船拖走了,也许是被陈家的人搬走了。
“戚兴,把咱们的炮搬下来。”
六门钢炮从福船上卸下来,架在寨墙的炮位上。炮口朝向大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南北标行的旗子也升了起来——一面蓝底白字的旗帜,上面绣着四个字:“南北标行”。
亓官玉站在旗杆下看了很久。不能打亓官记的旗号,在登州已经有人盯着了,到了广东更不能露了。他在岛上转了一圈,心里慢慢有了盘算。
晚上,亓官玉把所有的人召集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月光很好,把整个寨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亓官玉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弟兄们。南北标行在登州被官府查禁了,倪元追我们,我们在山东待不下去了。我带着你们来广东,不是让你们当海盗。亓官记在广东有糖坊,有铁厂,有炮场。这几个产业,是我们自己的买卖。”
他看看大家,接着说:
“但这个岛,不能姓亓。广东地面上有人盯着我,陈家、张诚,都盯着我。亓官记的东家在登州被官府追,跑到广东来占了岛——传到京城去,就是造反。所以,这个岛不能叫亓官记。”
杨齐在底下问:“那叫什么?”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叫吴筠。”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陈仲第一个反应过来。
“东家,你是说——打着吴筠的旗号?”
“吴筠跑了,他的老巢空着。官府不知道他跑了,百姓不知道他跑了。我们占了他的岛,打着他的旗号——官府以为是吴筠回来了,百姓也以为是吴筠回来了。没有人会想到亓官玉。亓官玉在登州被倪元追,还在北方,不可能出现在广东。陈家想告也告不了,没有证据。张诚想查也查不了,隔着几千里海路。”
。一百多个人在月光下站在废墟中间,有人脸上露出兴奋的光,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说不同意。
亓官玉从戚兴手里接过那面旗——蓝底白字,“南北标行”。旗子在夜风中展开,猎猎作响。他把旗子收回来,叠好,交给戚兴。
“先收起来。现在还不到挂的时候。从今天起,没有南北标行,没有亓官记。我们是吴筠的人,是万山群岛的海盗。”
刘勇杀了两只羊,架在火上烤。肉香在夜风中弥散开来,一百多人围在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亓官玉端着一碗酒,走到海边。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他想戚继光。大帅在蓬莱的老家里躺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想周世杰。周世杰在广州,知不知道他回来了。他想赵大河、林泗、沈铁、孙铁柱、马如龙,想清澜卫所的胡晨、李西、令浅、赵老六。
他端起酒碗仰起头,把一碗酒全部倒进了嘴里。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在冰冷的夜风中烧出一团暖意。
他把空碗放在礁石上,转过身走回了寨子。篝火还在烧,弟兄们还在喝,歌声在海岛上空回荡,唱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调子。
亓官玉在火光中站了片刻,走到旗杆下。旗杆上没有旗,旗子在戚兴手里叠得整整齐齐放着。亓官玉把手按在旗杆上,冰凉的铁管在掌心里发烫。他知道,从今天起,万山群岛不再是吴筠的巢穴。从今天起,这里是南北标行的基地。
但“南北标行”四个字还不能亮出来,亓官玉三个字更不能亮出来。亓官玉站在万山群岛的最高处看着南方的海面。那里是广州的方向,是金利的方向,是洛溪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