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丫拎着木匣下车。
“我刚拿到五百斤特供订单,定金还没入账,钱家已经盯上了供货路,南河又冒出一个可能是阿砚的人。你让我放下哪一桩?”
“先关门。”
“顾公子怕隔墙有耳?”
“陆先生身边的人,从酒楼跟到了客栈。”
苏小丫脚步一停,转身吩咐姜芮:
“你守后院,把车夫和掌柜分开问。谁见过那辆青篷马车,记下时辰。”
姜芮应了一声,又问:
“那江边的少年呢?”
“别追。”
“他若被人带走?”
“追上去,他才会被带走。”
苏小丫推门进屋,顾少卿跟在后面,反手落了门闩。
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桌上摆着青溪香会送来的账本,旁边压着三张定金收据。
苏小丫坐下,翻到最后一页。
“陆先生给的价比钱家高两成,交货却分成三批。每批都要府城验香。”
“你觉得哪里不对?”
“第一批送进府城,第二批送进巡抚衙门。第三批要送到谁手里,还没有写。”
顾少卿走到桌边,解下袖口的玉扣。
他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巡抚。
苏小丫捻着账页的手指停住。
“陆先生是巡抚的人?”
“他替巡抚挑货,也替巡抚看账。”
“府城商会的账,都经他的手?”
“盐、茶、香、药材,能进府城的货,他都要先看一遍。”
苏小丫看着桌上的茶字。
“所以这五百斤野菩提,是他给我的路?”
顾少卿收回手指。
“也是他留给你的绊子。”
“他若看中香,就把我推到巡抚面前。香出了问题,最先被推出去的也是我。”
“你已经站到府城门口了。”
“退回去,钱家接手订单,苏大丫把阿砚的消息卖给沈家。”
“前面有人等你摔死。”
“他们既然等着,我便让他们先伸手。”
苏小丫合上账本,指腹压住那两个未干的茶字。
“你想做什么?”
顾少卿从桌角取出药囊,拿出一只薄瓷瓶。
“下一批特供香里,加一点引子。”
苏小丫没有伸手。
顾少卿将瓷瓶放到她面前。
“引子单独入口无害。混进特定药膳,药性才会慢慢转出来。发作时像旧疾加重,三五日内,查不出香料的问题。”
苏小丫看着瓷瓶。
“你要给巡抚下毒?”
“我要让这批香进他的私宴。”
“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巡抚,也说给查账的人。”
顾少卿用指尖敲了敲瓶盖。
“巡抚若收下这批香,便会有人记下香是谁选的,送进哪一桌。只要药性发作,查案的人就有路可走。”
苏小丫掀开瓶塞,闻到一股涩苦气。
“若他不碰药膳?”
“陆先生会替他安排。”
“若他察觉了?”
“那便说明他早知道有人要动他。”
苏小丫将瓶塞按回去。
“你拿我的香做饵。”
“你也能拿我的命做筹码。”
“顾公子的病,倒是很适合拿来挡门。”
“你舍得?”
苏小丫抬眼看他。
“舍不得铜锁。”
顾少卿看了她一眼,收回手。
“那便别让它落进别人手里。”
两人把香盒移到桌边。
苏小丫取出第二批木料,用香针挑开木心,再把松脂压进石臼。
顾少卿只倒出一撮药粉,手腕稳着,没有多落半点。
“太多会留下苦味。”
“你闻得出来?”
“验尸房里,药毒和腐气混在一起,也有分别。”
“顾家还验过多少这样的尸体?”
“你想问哪一具?”
“穿青衣,耳边有黑痣,手里握着银锁的。”
石杵落下,药粉在臼中散开。
顾少卿的手停在石臼边。袖口擦过苏小丫的手背,独活的气味从衣袖里透出来,盖住了屋中的草药味。
“那孩子没有死在顾家。”
“你亲眼看过?”
“我看过记录。”
“记录会写错。”
“所以我才陪你去南河。”
苏小丫把松脂压进木心,指尖沾上一点暗色。
“你陪我去,是怕我认错人,还是怕巡抚先动手?”
“都有。”
“若他真是阿砚呢?”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他带回来,再问他这十年去了哪里。”
“若他不是?”
“把送他来的人揪出来。”
顾少卿看着她封住木心。
“你已经想过两条路。”
“活着的人,不能只留一条路。”
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苏小丫抬手,石杵停在半空。
“苏姑娘,陆先生命人送赏赐来了。”
门外的人语气客气,脚步却没有挪开。
顾少卿看向桌面。
石臼里还剩一层药粉残渣,瓷瓶没有收好,香炉也未点燃。
苏小丫取下腕上的帕子,把残渣扫进香炉底灰,再将瓷瓶塞进账本夹层。
“赏赐送到门外便好。”
门外人笑道:
“陆先生吩咐过,赏赐要亲手交给姑娘,还要看看姑娘制香的地方,免得府城验香时出了差错。”
“贵客送东西,还要查我的屋?”
“姑娘误会了,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苏小丫看向顾少卿。
“你来开门。”
“为何?”
“你病着,旁人进门总要顾忌几分。”
“你拿病挡人?”
“顾公子今日挡过一次门,已经熟了。”
顾少卿起身,把药囊收入袖中。
“若他执意进来?”
“让他进。”
“账本怎么办?”
“他只想看桌面,你便让他看。”
顾少卿走到门前,手指按上门闩。
苏小丫坐回桌边,拿起一块木料,在掌心转了一圈。
门闩抬起。
顾少卿只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随从,手里捧着紫檀木匣。随从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
他朝屋内扫了一眼,视线经过账本、香盒和药碾,最后停在顾少卿身上。
“原来顾公子也在。”
“我在养病。”
顾少卿扶住门框,咳声停在喉间。
随从往后让了半步,仍盯着他的袖口。
“陆先生说,顾公子若有闲暇,也可替苏姑娘看看赏赐。”
“我看不懂金银。”
“那便请苏姑娘验香。”
随从把紫檀木匣往前送了送。
苏小丫没有起身。
“陆先生送的是赏赐,还是验货?”
“自然是赏赐。”
“里面若有香材,我便收。若只有金银,带回去。”
随从的手指扣住匣边。
“姑娘不打开看看,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闻。”
苏小丫抬起脸。
“隔着木匣,我闻到的是檀木油和府城车马上的尘土,没闻到金银。”
随从看了她一眼,掀开匣盖。
里面放着一枚白玉香牌,玉牌背后刻着一个“陆”字,旁边还有一封封好的红笺。
顾少卿没有伸手。
“替我谢过陆先生。”
“姑娘不收?”
“香牌收下,红笺留下。”
随从看向她。
“陆先生说,红笺上的话比香牌贵重。”
“那便更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