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江寻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风已经小下去了,贴着沙面轻轻游着,像怕惊动什么。那声音极远,闷闷的,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像有人用铁器砸在硬木上,又像车斗子在石头上颠了一下。江寻一下坐起来。身旁几个人还睡着,只有苏老三醒着,正半蹲在凹地边沿,手按在沙上,像在听。江寻爬过去,低声问:“听见了?”苏老三“嗯”了声,没回头:“北边。三里外,可能更远。像枪声,又不像。”江寻的心一下提起来。北边,正是他们来的方向,老鳄留下的方向。她没说话,只把刀柄握得发烫。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听得更真,像谁在风里砸碎了一只陶罐。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风把一切都盖了过去。
东边的天像被什么人用手指抹开了一条极淡极淡的灰缝。天要亮了。江寻他们谁也没再出声。骆女人也醒了,缩在一角,用头巾捂着脸。龚老三半张着嘴出气,喉咙里像拉着一口薄薄的哨。邱六和扁头靠在一起,像两团从沙里扒出来的干草。苏老三回过身,对江寻说:“天一亮,我们得走。不能往北。”江寻没应。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可她的眼睛仍朝着北边,像要穿过那几里沙地,看见什么。也许老鳄正往这边爬。也许他正躺在那道沟里,脸朝着天。也许那声音就是他的。也许不是。江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把脸别过去。
天亮透了。太阳从沙海里一点点拱出来,红得发黑,像颗快烧穿的铁球。江寻把几个水囊集中起来,给每个人分了一点。水又少又涩,像在喝热沙。龚老三不肯多喝,说:“给零姐。”江寻没理,把水囊塞回去,让他含在嘴里。苏老三把昨日从风蚀洞带上的一块石头在沙地上划了几下,说:“今天再走一天,能到一条老商道。那商道从西边过来,一直穿过大沙地,下去就是南边的土城子。商道上有枯井,兴许还有马队。可要是灰衣人先占着,咱们就不走商道,往东绕,再进石包地。”他抬头看看天,说:“今儿不会有雨。风硬,得护着脸。”江寻说:“走。把脸包上。”众人用仅有的破布缠住头和口鼻,只露出眼睛。江寻又给龚老三重新包扎了伤口。他胸前那三道伤已不流血,但周围红肿不退,像三条趴在肉上的赤虫。龚老三没喊疼,只小声问:“零姐,咱们不等老鳄了?”江寻手上一停,终是没答。苏老三在一旁把水罐束紧,低低说:“他会赶上来的。”江寻也没接。有些话,苏老三替她说了;有些事,得她自己咽下去。
他们又上路了。日头不高,可铁沙地已经烫起来。脚踩在上面,像在烙铁上走。扁头在前,走不多远就转个向,似在找底下的硬沙。骆女人开始跟不上,滑了一跤,半跪在沙里,江寻去拉她。她抓着江寻的手,干裂的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个“疼”字。江寻看她的脚。破鞋底磨穿了,脚掌上一串水泡全破了,流着黄水。江寻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让她穿。她不肯。江寻说:“我走惯了。你穿。”她蹲下来,把骆女人的脚裹上草鞋,鞋底又垫了把干草。骆女人眼圈红了,别着脸,没让泪掉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江寻忽然觉得怀里矿核跳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种温吞吞的跳,而是很轻很轻地抽,像有根细线从地底极深处往上提。她停下,慢慢蹲下,把矿核掏出来。那东西仍裹在黑布里,可她隔着布都能觉到它的烫。她抬头四望。西南方向,沙地隆起一道极缓的坡,坡上插着几根焦黑的木桩,像谁在那里点过火,又像古时候留下的旧界标。苏老三也看见了,说:“是烧过的胡杨。早年给人当路标。”江寻问:“那地方有矿?”苏老三摇头:“说不上来。”江寻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歇,等我。”苏老三不放心,让扁头跟着。江寻和扁头朝那几根木桩走。沙坡不长,可软,像走在热乎乎的灰堆上。到了坡顶,江寻见那几根木桩果然焦黑,风一吹,表面就往下掉炭末子。木桩中间有个浅坑,像被谁挖开又填过。她蹲下,拿刀挑开一层沙。沙是湿的,混着黑红色的细粒,像铁粉,又像烧过的盐。矿核又跳了一下。她“哗”地掀开黑布。红光从她掌心泄出来,像一汪活了过来的红水。那光一碰到地面的沙,竟像被吸进去一样,沙里立时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扁头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江寻心里却明白过来。这片沙地底下,有东西。不是水,不是矿,是矿核的伴生脉。叶永年当年带走的矿核,只是从这脉里断出的一小块。她站起身,把矿核重新裹好。风从坡顶刮过,把黑布一角吹得翻卷。江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他们远远地坐在沙上,像几块被晒软的石头。她没有多说,只和扁头慢慢走回去。到了众人跟前,她只说:“那里有旧火头,不能生火。歇两分钟,再走。”龚老三半睁着眼,问:“零姐,你刚才手里发红,那是啥?”江寻说:“你眼花。”龚老三哦了声,没再问。苏老三看了江寻一眼,欲言又止。江寻没看他。她仰起脖子喝了一小口水,把剩下半囊塞到老鳄曾坐过的位置。风轻轻一扫,沙就把那点痕迹抹平了。江寻看着,像看一个远去的背影。然后她说:“走。”他们又朝西南方向,慢慢往前走。身后北边再也没有声音。可江寻知道,有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老鳄不在了,这沙地上就处处是他。那黑的木桩,那烫脚的沙,那天上突然飞过的一只灰鸟,都像他在叫她。她不应,也不哭。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着,像要把这整片沙地都走穿。太阳升起来了。沙地开始冒烟。是真的烟,极细极细,从远处几道沙沟里袅袅升起,像谁在地下点了一排极小的灯。苏老三说:“沙热了。这是老沙地的热烟。白天不能赶路了。再走,人会晒成干子。”江寻站住。她抬手遮了遮眼。前头有片鼓起的石丘,黑乎乎的,像一队伏在沙里的野驼。她说:“去那里。躲过晌午,天黑再动。”众人便又提起最后一口气,朝那几座石丘挪去。沙烟越来越大,像从地底升起来的灰纱,把他们轻轻裹住。江寻的步子慢下来。她觉得自己像在往一口滚烫的锅里走。可那几座黑石丘,像浮在沙海上的孤岛,是这一望无际里唯一的硬处。她得把人带到那儿去。到了那儿,才能停下。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已经快被热浪抹掉了。她没有老鳄。可后头,好像还跟着个极远极远的、一瘸一拐的影子。也许是她看错。她没有挥手,也没有等。只转过身,继续朝那黑石丘走。风又小了。热浪像水一样漫上来,一波接一波。江寻咬住牙,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最后一点路,烙进命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