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吞掉了他们的脚步声。
不是没有声音,是那声音一出来就被风卷走了,被沙吸走了,像一列人走在别人已经铺好的灰面子上,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江寻走在前头,风从南边过来,贴着地皮,扬起一片极细极细的沙,像给黑夜蒙了层会动的纱。月亮还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极弱的白光,把沙地照得灰蒙蒙的,像一口望不到边的冷锅底。
扁头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走一段就停下来,用鞋底在沙上划几道。他说沙地夜里看不清路,得留记号,免得被风一吹全迷了。江寻让他别走太远。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三个人像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绳上,摇摇摆摆地朝前挪。骆女人跟在江寻身后,脚步又碎又轻,像怕踩疼这沙地。老鳄柱着双杖,走在最后,每喘一口气,都像从胸口里拉出一截旧风箱。他没叫苦,只有时候喘得急了,才停一步,又赶上来。江寻几次想让他歇,可这沙地里,歇比走还冷。
他们沿着南门口外一条半掩的旧驼道走。那驼道早被风沙盖得剩个脊梁,只在月光偶尔漏下来时,才能看出几道比别处略高的沙棱。扁头说,他爹以前赶车时教过他,沙地里的旧道像河,早晚会变,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江寻就凭他这点“不能不信”,把一群人带进了这片没边没沿的沙海。
风没有停的意思。那风不猛,却冷,像无数根细冰丝,从领口、从袖口、从鞋口慢慢往身上钻。江寻把单衣往紧里裹了裹,又回头看一眼老鳄。他半个身子都让风裹住了,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老树。骆女人连鞋都走丢了一只,江寻把自己另一只旧草鞋给了她。她不肯穿,江寻说:“你不穿,脚磨烂了,我们都得背你。”骆女人这才套上。鞋大,她用衣角塞了塞。江寻没再管她。这时候,谁也不是谁的累赘,谁也不能变成谁的累赘。
走了约莫两里地,月亮忽然从云里挣出来,一下把整片沙地照得发白。前面出现一排极低的沙丘,像从地底拱出来的旧脊背。江寻让队伍停下,自己先爬上一座沙丘看。风在丘顶更烈,像要把人掀下去。她半蹲着,朝四外望。西边和北边都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来时的路早被风抹了,只剩几道极浅的印子,过不了一炷香,也会全没。南边没尽头,沙丘连着沙丘,一叠一叠,像冻住的灰浪。江寻心里紧了一下。他们就这么走上来了,没有灯,没有牲口,没有多余的水。可她脸上没显。她从丘上滑下来,说:“接着走。风要把来的路抹了。别回头。”老鳄抬头看了眼那月亮,说:“这天亮不亮,都得往前走。走吧。”
又走了一段,沙更深了。每一步都像踩进冷灰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极细的粉末。龚老三开始喘得厉害,喉咙里像卡着团沙。苏老三让他靠着自己,邱六在另一边托着他腰。江寻听见他们在后头低低地说话,声音像被沙埋着,听不真。过了一会儿,苏老三从后头赶上来,小声说:“三儿走不动了。他前胸的伤又扯开了。”江寻走到龚老三旁边,蹲下。龚老三已经坐倒在沙里,脸色发青,额头冒冷汗。他抓着江寻的胳膊,说:“零姐,我这口气咋就接不上来……”江寻说:“别说话。吸气,慢点。”她让邱六把龚老三的衣领散开,苏老三用布蘸点水,抹在他太阳穴和耳后。龚老三慢慢把气喘匀了,仍站不起来。江寻抬头看看天。天还黑着,离天亮至少还有几个钟头。这沙地里的冷夜,像永远也走不出去。她知道不能这样拖下去。可也不能把人丢下。她问苏老三:“前头有背风的地方没有?”苏老三摇摇头:“这一带平,没沙窝子。再往南过两里地,可能有一片胡杨林。有树,就能挡风。”江寻说:“那走。我背他。”龚老三不肯。江寻没理他,让邱六和骆女人把龚老三扶上她的背。龚老三上身沉,两条胳膊搭下来,像两截凉透的柴。江寻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里走。老鳄在旁看得眼眶发红,可自己腿又不行,只能闷头跟着,双杖在沙里捣出一个又一个黑窟窿。
月亮又给云遮了。风更冷了。大伙儿全不说话了,只听见喘气和沙沙的脚步声。扁头在前,像只沙老鼠,时不时“啾”地吹个音,证明自己还在。江寻就朝着那声音走。走了不知多久,她两只小腿已经全麻了,脚底像踩着两团火。可那胡杨林真在前头出现了。先是一棵,孤零零的,像从沙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接着两棵、三棵,最后成一小片。树都极老,树皮裂得像龙鳞,枝干弯得没了形状。风一过,林子发出“哗哗”的响,像在拍手。江寻把龚老三放下,又去扶老鳄。大家钻进林子里,寻了处几棵树抱成一团的沙窝,缩进去。那沙窝里风小得多,像从冰窖里挪进了地窖。江寻让苏老三把火升起来。火在这沙地里显得极不真实,像从黑里偷来的一小朵光。众人围着火坐下。龚老三喝了水,脸色好看了些,说:“零姐,我刚才看见海了。真的。”江寻说:“歇你的吧。海在咱们后头。”龚老三就笑了一下,合上眼。老鳄也闭了眼。风在林外头呜呜响。江寻坐在火边,把那双已经没知觉的脚慢慢往火旁靠。火舌舔过来,脚心一烫,像有成千上万根小针在扎。她咬着牙没动。骆女人凑过来,把自己身上那半块破头巾撕下一截,沾了水,给江寻擦脸上的沙。江寻没躲。她抬眼,透过树影看见几颗星。天还冷,地还沙。可她还睁着眼。这一夜,总算熬到了林子里。至于明早,会有什么,她不敢想,也不去想了。先把这口火,守住。这样,胡杨林里的这些呼吸,就能再暖上几个钟头。等天亮了,再一起往南。